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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元化和偶入王门的吴琦幸

(原标题:蓝云专栏|王元化和偶入王门的吴琦幸

  摘要:琦幸拿出了自己擅长的考据训诂的看家本领,撰写了先生一直期待而未果的传记。这当是献给先生百年冥诞的一份大礼。

王元化和偶入王门的吴琦幸-第1张图片

▲资料图

  文|蓝云

  浓眉大眼,目光明亮,他有着一股连戴着眼镜都遮不住的神采。他是吴琦幸,是元化先生五个弟子之一,也是一个热情开朗的帅小伙。

  他善于和人交往,乐于助人。先生向我介绍说,这个学生是个很活络的人。当年他的弟子陆晓光陪他去北京出差,晓光为了节省差旅费,在安顿先生到京西宾馆住下后,自己就去附近找了一个澡堂落脚。而琦幸陪先生去深圳出差,总是会和主办方打交道,在食、宿、交通方面争取到和先生“同等待遇”。先生说,这也是一种能力。

  琦幸进入王门纯属偶然。先生说,琦幸的考据训诂功底是很扎实的,(1986年)他考上了华东师范大学古籍研究所徐震锷先生的博士生。但是刚刚入学一个月,徐先生就去世。琦幸顿时前程莫测,他只好另谋出路。这时,他在校园遇到中文系的陆晓光,他已经是元化先生的弟子,谈起此事,陆晓光对琦幸说:“不如你就去投奔王元化先生,看看他能不能收留你。”琦幸对元化先生自然是真心景仰的,但是元化先生治《文心雕龙》,他则是小学训诂。专业方向不同,而且王先生当时在思想界如雷贯耳,有这个可能性吗?琦幸心中并没有把握。

  晓光把琦幸的遭遇告诉了元化先生,并带着琦幸见过先生。先生要求先将简历和发表过的论文捎来看看。看后,专门约定时间召琦幸来面谈。谈完后对琦幸学问人品印象不错,再加上是徐震锷的弟子,就二话不说收下了。这样,琦幸进入了元化先生门下,正式成为先生的第三个弟子。

  当年,国家鼓励博士研究生赴国外交流,并出台了联合培养政策,给予在校博士生名额,由中美导师共同指导,并给予联合培养博士学位。先生鼓励琦幸到国外去进修。一天,他在家中接待美国加州大学柏克莱分校历史系教授魏斐德(Frederic Evans Wakeman, Jr.),谈起琦幸的出国联合培养事。魏斐德教授对琦幸很感兴趣。先生立刻电召琦幸到家,与魏斐德教授商谈具体事宜。1989年4月,琦幸成为加州大学柏克莱分校中国研究中心和华东师大中文系联合培养博士生,就此开始了闯荡美国的历程。除了完成博士论文《<文心雕龙>声训论》以外,为了勤工俭学,琦幸还当过《国际日报》《侨报》记者、采访主任、副总编辑等职。由于他有很好的社交能力,很快成为美国华人新闻界的台柱记者。“纪然冰凶杀案”就是由他采访报道的,并出版了根据案件写成的深度报道《海外孽缘》。他很机敏地在美国开创了自己的一片天地,很不容易。

  1991年2月,先生应美国夏威夷东西方文化与传播研究所的邀请,参加中国文化研讨会。其时,琦幸刚到美国不久,尚在艰难的创业阶段。但他得知这个消息非常激动,先生来美国了!作为身在美国的弟子,高兴之余该为先生做些什么呢?琦幸用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专门买了一台摄像机,自费到夏威夷去和先生碰头,为的是拍摄记录先生参加会议的珍贵资料。

  我在先生的客厅见到琦幸,是上世纪90年代中期的事情。每逢寒暑假,琦幸总会带着妻子儿女回国探家,这时,他总要安排多一些的时间来陪伴先生。

  记得是1999年寒假,适逢先生八十岁生日,作协、上图、文研所、文学基金会、社联、华东师大以及家人都为他祝寿,但先生最开心的一次是11月30日晚设在上海社会科学院餐厅的三桌酒席,先生近旁的朋友、学生、私淑弟子都在被邀请之列。琦幸慷慨地为这次的宴席买单。那天,胡晓明献了一首歌,我方得知胡晓明有一副好嗓子。思再的京剧演唱是少不了的,那是保留节目。还有来自美国的日本籍舞者武重淑子,她是一门心思要来拜先生为师的。最出彩的是我的女儿娇娇,她唱了一段花脸,楚霸王的“力拔山兮”,才和思再学的“热炒菜”,唱得还走音。大家哄堂大笑,先生说:“看不出,娇娇可以演一个‘丑婆子’!”那时候,大家口袋都是瘪瘪的,琦幸想必也并不那么富裕。但是为先生祝寿,他乐意慷慨解囊。

  后来听先生说,他开始经商了。先生听说后说:“这个吴琦幸,做做学问就蛮好嘛!经商那么容易吗?又不懂生意经,钱是那么好赚的吗?不是人人都会赚钱的!”我说:“不去试试,怎么就知道自己不是赚钱的料呢?”先生说:“我还不了解他吗?他哪里有赚钱的天分?读书人就老老实实去读书。”

  先生总是很惋惜琦幸:“我这个学生真是可惜了,他的小学功底其实非常好,写得一手好字,人也很有悟性。他本来应该成为一名不错的学者。去了美国,把学术给荒废了,真是可惜啊!”果然,琦幸经商没有多久,就熄火了,被先生言中。但他还是每次回国,总要请客。我还记得在淮海中路的音乐餐厅,他带着太太王建华,还有两个儿女一同请先生,我也在列。那时他的两个孩子彬彬有礼,教养非常好。得知孩子们学习都非常优秀,先生连连夸奖琦幸夫妇教育有方。

  琦幸来探望先生,总是背着一个双肩包。他会从包里取出从美国带来给先生的礼物,那时候舶来品还蛮稀罕,先生得了礼物总是很高兴。尽管事后他要对我说:“其实送我礼物最没有意思,我根本记不得什么人送给我了什么东西,而且多数我并不需要。我就高兴一下,然后很快就送了人了。”的确,我可以作证,前面客人的礼物,往往就不加思考的送给了后一个客人。先生最不喜欢保存不需要的东西。琦幸的双肩包里,有时会掏出特殊的礼物,那是他撰写的书。第一本书是他的摄影图片加上美国西部牛仔的淘金路采访集。琦幸还是努力的,在异国他乡,生存的压力再大,他还是保持着他的书生本色。但凡有机会,他还是思考写作,笔耕不綴。

  他回国来,总是会掐指算好,安排时间可以赶上先生的生日宴。比如,我们去杭州为先生庆生,他也大老远赶来,和王门弟子以及年轻朋友欢聚一堂。在大洋彼岸,他还是和我们一样,心系他的先生,企盼先生长寿快乐。

  一来二往,和琦幸熟了。我觉得他总是那么开朗,乐呵呵的,显得很阳光。

  一次,从先生那里出来,正好踏着饭点,由于衡山宾馆紧挨着我家,我就请他来我家便餐。我端出了家里现成的菜肴:四鲜烤麸,油爆河虾,蘑菇菜心,鱼香肉丝。他毫不客气,吃得很香。他边吃边对对我说:“我还不知道,你的生活是很精致的。我也喜欢做菜,就是没有机会请你吃我做菜。”就此,我们的距离拉近了,他把我当成了姐姐,和我谈了许多他和先生的故事。每次回国都会和我相约,一定要一起吃个便饭,谈谈彼此的生活。他在美国的学术生涯也逐步有了发展,1996年获得博士学位之后,辞去了记者生涯,成为一个大学教授,在加州圣塔莫尼科大学任教。寒假暑假,仍然会回国,仍然要探望先生来,尽力为先生做一些需要的事情。先生常常将自己的新出版的著作交给琦幸带回美国,与美国的学者例如林毓生、杜维明、李欧梵、余英时、夏志清等人联系寄送。

  先生过了八十以后,健康逐年下降。尤为严重的是老年性皮肤病和青光眼白内障,使他无法写作阅读。多处求医问药无果。我只有更多地陪侍先生左右,能够即刻为老人排解困扰。后来先生又确诊罹患了前列腺癌,他不愿开刀,所以采取的是保守治疗,注射一种针剂,以抑制癌肿的发展。副作用是一阵一阵大汗淋漓,随时必须脱了衣服擦拭汗水,很不舒服。但先生是每活一天都无法不思考不阅读不写作的,他心中徒有这么的愿望,希望多一点时间将思考着的内容写下来。先生说自己是一个为思想而生的人,他不能够只像生物一样“活着”。

  我为先生读书报,笔录他的口述文章,为他做他爱吃的食物,一天又一天。对于先生病情的恶化,医生在尽力而为,但仍然眼见着病情在恶化着。然而,即便是百病丛生,先生仍旧一本接一本地修订他的再版书籍。湖北教育出版社赶在2007年10月为他出版了一套十卷本的《王元化集》。这是先生一辈子著书立说的结晶,先生很高兴能够亲眼见到自己心血凝结的成果问世。这时,碰巧琦幸拿到新民晚报刊登《海外孽缘:洛杉矶纪然冰命案》连载支付的一笔稿费,他拿出了全部稿费交给我,嘱我请曼青购买五套《王元化集》,自己留一套,分送师兄弟们一人一套。琦幸是一片好意,但是先生却认为其他弟子们也应该自己买,琦幸不必替他们买。先生就做主送给了几位外国友人。

  2007年暑假将临,琦幸打电话来给先生,我也插上话,跟他说,你要早点回来,多跟先生谈谈。先生的病情不容乐观。琦幸一放假就赶回来,到医院探望先生。我对他说:“先生的癌症发生了肺转移,他的日子已经不多了,你能不能抓紧时间多和先生谈谈,争取为后人多保留一些先生的言论和思想?”琦幸赞同我的看法,推掉其他事情,干脆就在瑞金医院附近找了一个旅馆住下。每天一清早,他就赶到了医院,趁着先生思路清晰精力尚健的那么几个小时,对先生进行了一场最后的抢救性采访,坚持了整整一个假期。他的访谈后来经整理,由人民出版社出版了,名为《王元化晚年谈话录》,提供了很多不为人所知的先生晚年思想,有的内容,先生特意交代琦幸,必须要在他闭上眼睛之后才能发表。前来探望先生的人流不断,可是安下心来踏实苦干的,除了洪森、曼青和我以外,琦幸是尽力而为的。

  先生走了,我们仍然是好朋友,他把我当作了姐姐,我也把他当作为弟弟。每次回国,他都会来看望我,从他的双肩包里掏出带给我的礼物。2009年,由于他的师兄陆晓光要筹建王元化学术研究中心,他赶在寒假期间专程飞回,给陆晓光出谋划策。先生的事情,他觉得自己义不容辞。虽然他和所有的师兄弟一样,有自己的工作、家庭要操劳,但是为了先生,他舍得放下手中的一切事情。

  2010年,我去美国看弟弟妹妹,并约中义一起去看望元化先生的老友林同奇。后来中义临时无法前往,我打电话给琦幸,琦幸一口答应。其时,我在西雅图,琦幸在洛杉矶,而林同奇则在波士顿。妹妹蓝江带着我从美国的西北部飞抵波士顿,随后琦幸也从洛杉矶赶来与我们会合,我们三人驱车到林先生家,琦幸带了录音机,完整地记录了我们会谈的内容。我们和林先生一起吃了午餐。离开时,林先生倚在门边目送我们,直到我们消失在他的视野里。接着,我们又去拜访了元化先生在清华园幼年时期的朋友——赵元任的女儿赵如兰,她虽然年事很高,但也跟我们回忆了很多元化少年时代的事情。

  琦幸回来看我,我把正在研究元化先生的上海交通大学人文学院夏中义教授介绍给他,谈及先生,他们居然一拍即合。2011年暑假,他俩在我安亭路居所的客厅里,泡上一壶香茗,办了一场"王元化学术、思想三人谈"。琦幸事先准备好了提纲,中义兄则借题发挥。他们谈了先生研究的《文心雕龙》的方法论、谈了先生的文论研究,还谈了黑格尔美学研究、先生三次反思问题、先生与胡风、先生与鲁迅、先生与李泽厚等。中义兄对于先生的学思成就,以及无可避讳的边界,都作了有独特见解有学术依据的阐述。此文后来在东方早报发表,根据此文整理出的《王元化学案研究综论》,还在上海交通大学学报头条刊登。从此我们自称“楚三户”,齐心合力弘扬先生的思想学术。我们一起商量,打算在适当的时候,一起举办一个国际会议,邀请国内外知名学者专家,共同来研究元化先生。琦幸是个言必行,行必果的人。这个承诺,他一直放在心上。

  2019年5月,琦幸促成了由他任教的大学——美国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在洛杉矶举行的“百年‘五四’暨王元化研究国际研讨会”。依然是妹妹蓝江率领了我和夏中义、楼世芳、刘锋杰三人赴会。会后,我们几个人还同去了丹佛,见到了先生的挚友林毓生,和他进行了一天的对谈。

  如今,我们还在为我们共同的敬仰者元化先生在共同努力。2020年将是元化先生的百年冥诞,上海教育出版社将推出“清园百年书系”,其中包括中义兄的《王元化学思通义》,琦幸的《王元化传》《王元化学术年谱》以及我的《王元化及其朋友》,由元化先生的艺术界挚友、中国美术学院舒传曦教授题签书名。而为了给先生作传,琦幸一人独自到先生的家乡湖北荆州,做了大量细致入微的采访,多有发现,特别是先生很少提及的父系档案,琦幸做了卓有成效的发掘。有些内容连先生都不知道,例如他访到了桂美鹏创办圣公堂的遗址和家居的房子,甚至还发现了桂美鹏为圣公堂书写的堂碑。他拿出了自己擅长的考据训诂的看家本领,撰写了先生一直期待而未果的传记。这个愿望,终于由“偶入王门”的弟子吴琦幸完成了。

  这当是献给先生百年冥诞的一份大礼。

  (本文选自“清园百年书系”之《王元化及其朋友》,蓝云著,上海教育出版社即将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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