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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洛克的绘画物理实验

(原标题:科学|波洛克的绘画物理实验)

  摘要:波洛克的画作绝不是材料流变性导致的随机结果,而是在精密控制下的严格操作。正是波洛克使用工具的独特技法,才导致了那些图像独一无二的特征。

One: Number 31,波洛克作品,创作于1950年。

▲One: Number 31,波洛克作品,创作于1950年。

科普作家

  11月初的旅行,正赶上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半年大修后重新开张,我当仁不让要再去观瞻一番。由于在空间上下足功夫,馆内展品比过去多了一倍,布展上也更有层次感了。特别是现代抽象艺术板块,梳理得相当细致。当我走过《One:Number 31》时,不得不停下来。说实话,在一堆很有冲击力的画作中,它未必最打动我,但它确实太有辨识度。

  杰克逊•波洛克(Jackson Pollock)在1950年创作的这幅油画,被认为是以“滴画法”完成的重要杰作,此时距他第一次以这种风格作画已有三年。巨幅画布表面,彩色线条层层堆积,张力无限,视觉上似乎无边无际。旁边的标签上也印着一行字,记录了波洛克本人描述的创作感受:在地板上我更自在。我觉得自己更近了,因为可以绕着画走,我觉得自己像画的一部分,从四面都可以作画,这是字面意义上的在画中。

  当我凑前细看,能看到那著名的色条圆浑地凸出平面,肆意之中又有秩序。顺着那些纹理,似乎能闪出69年前跃动于其上的老牛仔身影:穿一件深色紧身T恤,手持一条长棍棒,把油画颜料一道道往外拖⋯⋯那一年,也是德国摄影师汉斯•纳姆斯(Hans Namuth)用相机把波洛克的工作过程拍下来并公之于众的一年。评论家迪南德•普罗茨曼(Ferdinand Protzman)认为,正是此举使得波洛克成为大众宠儿,“从一个才华横溢、脾气古怪的独行侠,变成了美国当代艺术中第一个受媒体驱动的超级明星,一个穿着牛仔裤、一根接一根抽烟的抽象表现主义海报男孩”。某种意义上,这也真正成就了他,可能再晚一点都不成——六年之后,波洛克便去世了。

  纳姆斯拍过很多艺术家,但一开始,他对波洛克并不怎么欣赏。在他的老师、《时尚芭莎》艺术总监阿列克谢•布罗多维奇(Alexey Brodovitch)的劝说之下,纳姆斯才决定拍摄这位怪咖。为了展现画家的风采,他决定采用彩色电影来记录。他想到了一个有趣的拍摄方案,让波洛克把颜料涂到一块透明玻璃上,这样自己就可以从下方来拍画的形成过程。最后的素材剪成了两部纪录片,并留下了500多张个人照,它们成了后世研究波洛克的重要材料。包括最近我刚从在线期刊《公共科学图书馆•综合》(PLOS ONE)上读到的论文《波洛克以其滴画技术规避了流体力学的不稳定性》,这是布朗大学工程学院教授罗伯托•泽尼特(Roberto Zenit)通过测算纪录片里的移动速度、颜料用量和滴注距离等参数,对波洛克作画技术进行的模拟研究。他们设计了一个实验装置,用注射器将颜料以各种方式注入到画布上,观察怎样才能达到波洛克的效果。

  以我一个材料学出身的人的眼光来判断,颜料显然是这一事件中最需要参透的对象。复杂的黏度意味着它属于一种非牛顿流体,要让这种剪切应力和剪切应变率不呈线性的流体在运动中获得想要的图案,并不是一件容易之事。在论文中,作者们提到,他们首要解决的是“卷取不稳定性”的问题,也就是当黏性流体被浇到一个表面上时,会有一种形成卷曲状的倾向——想想你在洗澡时挤沐浴液,是不是就出现了绕圈圈的情形?这是因为细长流丝在受到挤压而运动时,也将承受自身的重力运动,从而变得不稳定,在一定条件下发展成卷绕运动。由于涉及大量参数,这一现象之中充满着复杂的微妙性,也被很多工程学科所研究。

  实验中选择了一种与波洛克作品中相近的商用黑色硝酸纤维素颜料,但由于并不知道画家自己具体是如何调制的,研究人员也引入了工业稀释剂,来调配不同的黏度,同时尽可能保持流体密度的稳定,并以平板流变仪测试了它的流变特性。通过反复测试,他们得出一个令人赞叹的结论——波洛克涂颜料时手的速度,他与画布的距离,以及所用颜料的黏性,似乎都是为了避免卷取不稳定性而选择的。换言之,他的大量作画经验简直就像物理实验一样有效,解决了工程上的一个麻烦问题,获得了最优解。这个结果表明,和此前一些看法相反,波洛克的画作绝不是材料流变性导致的随机结果,而是在精密控制下的严格操作。

  这使我想起,曾不止一次在不同场合听到有人说,波洛克那玩意儿,我家小孩都能画。真想告诉他们,不是这样的,你家孩子再练几十年也画不了。一直都有人试图模仿波洛克的风格,以伪作鱼目混珠。早些年,这些赝品的确给鉴定专家带来了很大困扰,但数十年来,随着物理学家对波洛克画作特征越来越深入的分析,想要蒙骗过关已经基本不可能。2015年,《国际艺术与技术杂志》上,美国劳伦斯理工大学计算机博士李奥•沙米尔,用软件表征了波洛克滴画中的数字图像描述符,发现其中具有颜料滴落时所形成的特有的分形特征,以及指纹般的图像函数特征,是其他模仿者难以做到的。结合这次布朗大学的研究结果,可以推断,正是波洛克使用工具的独特技法,才导致了那些独一无二的特征。

  有趣的是,泽尼特等人还在文章中指出,人们一直把波洛克的画法叫“滴画”(dripping),严格来说大错特错。在流体力学文献中,这个术语指由于表面张力不稳定性而导致的流体射流破裂为液滴;但到了波洛克手下,流体细丝可是稳稳地去往了该去的地方,涂抹时很少碎裂。

  需要指出的一点是,用棍棒、刀甚或注射器把颜料涂敷在画布上产生“有节奏的运动”,并不是波洛克的发明。评论家们普遍认为,这是他早期受到墨西哥艺术家大卫•阿尔法罗•西奎罗斯(David Alfaro Siqueiros)的影响,才开辟出这条极具现代触觉的创作之路。

  西奎罗斯与何塞•克莱门特•奥罗斯科(Jose Clemente Orozco)、迭戈•里维拉(Diego Rivera)并称为墨西哥壁画三巨头。在1910年至1921年墨西哥革命期间,他们三人曾共同发起了一场以艺术普及为名的社会变革,对后世影响至深。西奎罗斯本身也是充满故事的人物,上世纪30年代身在纽约的他,和一批艺术家一起召集了第一届美国艺术家代表大会,提出“反对战争和法西斯主义”的口号,对处于纳粹德国阴影下的欧洲提出声援,后来更亲身前往西班牙投入反法西斯内战。他还是一位斯大林主义者,1940年参与过暗杀托洛茨基的行动。在政治运动方面非常积极的西奎罗斯,在艺术中更致力于发展最激进的技术——喜欢用喷枪喷出速干水泥和汽油漆,而不是正儿八经的传统涂抹。没错,革命思想需要革命性的技术和材料。1936年,在联合广场附近某地,他建立了一个实验车间,开发了一种类似餐桌转盘的玩意来倾洒颜料,号召一批人一起来玩,以创建新奇有趣的图案,当时年仅24岁的艺术生波洛克正是他的忠实追随者。

  西奎罗斯把自己的新技法叫做“意外绘画”,并用它创作了他最著名的作品之一《法西斯主义的诞生》(Birth of Fascism),“我在使用现代工具和材料中发现了一种某种意义上从未尝试过的途径,它涉及到‘意外绘画’,就是用一种特殊方法来吸收两种或两种以上叠加的颜色,通过将一种颜色渗透到另一种颜色中,来产生人类头脑所能想象到的最神奇的幻想和形式。”

  2015年初的《公共科学图书馆•综合》上,还有一篇《流体力学的不稳定性被用在绘画中创造出美学吸引力》讨论了“意外绘画”中涉及到的科学原理,作者依然是罗伯托•泽尼特团队。这篇文章探讨的是瑞利-泰勒(Rayleigh-Taylor)不稳定性,一种发生在不稳定的分层情况下的物理过程。当较重液体位于较轻液体之上,重力作用会加速上层向下层入侵,这时候就将产生湍流,在界面上会发生一个奇妙的混合过程。这也是物质世界中很常见的一种流体现象,从超新星爆炸、等离子聚变到天气反转,都有瑞利-泰勒不稳定性的参与。

  泽尼特团队使用了不同的黑白颜料组合(主要是调整其密度和黏度)来观察斑点的形成,并和《法西斯主义的诞生》以及西奎罗斯的另一幅作品《集体自杀》上的纹路作对比,确认了在合适的参数条件下,能够得出惊人一致的图案。

  尽管后期无甚交集,被作为自由主义象征的波洛克和斯大林追随者西奎罗斯的关系应该一直还不错,至少没有表面上的不和谐。但波洛克和纳姆斯却在合作后不久就决裂了。1950年11月,他们发生过一次激烈争吵,互相骂对方是骗子,波洛克一怒之下掀翻了桌子。之后,波洛克甚至连绘画风格都发生了转向,也许是他觉得自己在相机监视下做的一些事情很荒谬,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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