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沃斯"暖冬"之后

(原标题:达沃斯“暖冬”之后)

  摘要:中美两国领导层在达沃斯点到为止,但围绕两国关系后势的讨论,仍在会场的各个角落活跃展开。

▲2020年的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迎来了一场暖冬。前后共5天的议程都还没结束,小镇屋檐上的雪,就已化尽了大半。图/2020世界经济论坛

  2020年的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迎来了一场暖冬。前后共5天的议程都还没结束,小镇屋檐上的雪,就已化尽了大半。

  在达沃斯和欧洲大部迎来气温较往年明显抬升的这个1月,小镇上频频出现的话题围绕两条线索展开─一条,是峰会主办方设定的议程“凝聚全球力量,实现可持续发展”。这得使聚焦气候变化、应对环境危机、形塑全球共识,成为场间的高频词。

  另一条线索,则是在论坛开幕前才甫签下中美经贸协议,和对协议签订后,两国是否就能停止疾风劲吹、逐渐步向“暖冬”的种种蠡测。

  1月21日上午,美国总统特朗普身乘共7架直升机组成的庞大机队由苏黎世飞抵达沃斯小镇,落地后即奔赴会场,发表他第二度在世界经济论坛上所做的演讲。

中美高峰过招

  “现在,我们与中国的关系可能比任何时候都好”,“我们经历了一段艰难的过程,但现在比任何时候都好(it's never ever been better)”特朗普在演讲一开篇不久,就迫不急待地提及自己刚和中国签下的这纸协议。

  “仅在上个星期之内,美国就完成了两项非凡的贸易协议─中美贸易协议和美加墨贸易协议,这是史上达成过的两个最大的协议”,“他们恰好在同一周之内发生,这代表了一种21世纪的新型态贸易机制─它们是公平的、对等的,满足了各方的利益”。

  特朗普宣称 “在我的领导下,美国迎击了这一问题。在新的第一阶段协议达成后,第二阶段协议的谈判,将很快展开”。他还说,“我和习主席的关系是超凡的。我是为着美国的利益,但即便如此,我们爱着彼此(we love each other)”

  代表中方出席达沃斯的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国国务院副总理韩正也在他的演说中,提到了中美第一阶段经贸协议。他特别向聚集着欧洲宾客的达沃斯会场如此保证,这一协议,“对于中美两国,和整个世界都是有利的。中国在世贸组织规则和市场化、商业化原则的基础上,扩大了自美采购,不会影响其他贸易伙伴的利益”,“中国国内市场庞大,中方继续欢迎各国企业在中国市场上平等竞争”。但除此之外,中国政府在达沃斯更愿意把对全球大局的呼吁,落在维护国际多边体系之上。

  韩正呼吁各方“把握规律,认清大势”,“当今世界各国经济深度交融,没有哪一个国家能够独立于全球分工体系之外,实现单独的可持续发展”。

  他也坦言,在世界经济处于下行期的时候,“增长和分配,资本和劳动效率和公平,这些矛盾就会更加突出。各国都会感受到经济全球化所带来的压力和冲击”。但韩正强调,“这些问题有深层次的原因,简单归结于经济全球化,既不符合事实,也无助于问题的解决”。

  韩正在演讲中,还传达了中方对当前国际经济形势的判断:当前世界经济仍处于“国际金融危机后的深度调整期”,经济全球化仍遭遇逆风和回头浪,保护主义、单边主义持续蔓延,贸易和投资争端加剧,世界经济运行的风险和不确定性显着上升,“经济全球化站在了十字路口,何去何从,值得重视和深思”。

  欲解决经济全球化面临的问题和挑战,韩正说,“根本出路,在于共建包容开放的世界经济。逆势而动,搞单边主义、保护主义没有出路,还会动摇世界经济贸易发展的根基,最终会使损害全球的利益”。

  特朗普则在自己的演说中,继续替自己的关税措施辩护,并称在中美达成协议之后,“现在,我们也要对其他人使用这些手段”。

  而比特朗普稍晚发言的韩正,则在一开篇就正告与会者:“中国开放的大门,只会越开越大。即使面临一些国家的保护主义、单边主义,中国推动更高水平开放的步子不会停滞。中国绝不会步其后尘,走逆全球化的回头路。”

  中美两国领导层在达沃斯主讲台上的过招虽然点到为止,但围绕中美关系后势的讨论,仍在会场的各个角落活跃展开。

外资如何看待

  “1月15日,我就在白宫观看签约仪式。不论是美国总统,还是中方代表团,每一个人都对达成的结果感到非常满意。”协议签订一周后,黑石集团共同创办人苏世民对记者如此回忆道。作为全程与闻两国协商进程的知情者,苏世民还称,“我对中美达成第二阶段经贸协议非常乐观,因为这符合两国利益”。

  他认为,这一贸易协议的达成,扭转了对两国关系不利的势头。“这不只是份贸易协议。从更广泛的意义而论,这让中美两国都认识到──冲突对每个国家都不利”,“中美双方都决定按照安排前进,这是很重要的,对世界也很重要。这标志着中国作为世界大国日益成熟的一面。”

  在中美宣布达成第一阶段经贸协议后,IMF上调了对中国经济增速的预测。

  1月21日,在达沃斯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IMF发布了最新一期《世界经济展望》。这份报告下调了贸易战对全球经济增速的负面影响预估,较三个月前的0.8%下调到了0.5%。

  报告对中国经济增长的预计,则是2019年估计为6.1%、2020年为6.0%、2021年为5.8%。但和3个月前预测时相比,此次IMF将中国2020年经济增速的预测提高了0.2个百分点。

  IMF总裁格奥尔基耶娃在会上当着美国财长姆努钦的面说:2019年对全球贸易来说是很难过的一年,罕见地出现了全球贸易增长(1.4%)比全球经济增长(2.9%)还低的局面。

  她称自己欣见中美第一阶段协议的签署,“现在,出现了停火和通往和平的途径”。格奥尔基耶娃还在会场中透露,日前,她在华盛顿会见赴美签署中美第一阶段经贸协议的中国国务院副总理、中美全面经济对话中方牵头人刘鹤时,刘鹤告诉她,中方对于执行第一阶段协议的态度是非常认真和坚决的,对于第二阶段谈判的态度也是认真的。“这是一个好消息。但我也说过,‘贸易停火’和‘贸易和平’不一样。后者才是我们应该追求的。”

  IMF的报告指出,作为中美第一阶段贸易协定的一部分,预计美国将取消部分此前加征的关税并暂停额外上调关税,这可能会缓解中国近期经济的周期性疲弱。

  美国财长姆努钦在回应第二阶段谈判和对中国仍存在的额外关税问题时则说,中美经贸协议的第二阶段谈判,没有时间底限(there is no deadlines)。但他强调,接下来30天的重点是已签署的第一阶段协定的执行工作。“我也是这个‘真正的执行机制’的一部分”。

  根据中美第一阶段经贸协议,两国同意恢复“宏观经济会议”,以讨论综合性经济问题。这一会议则由中国国务院的分管副总理和美国财政部长牵头。

  当被问到中美第二阶段谈判有没有可能在2020年11月的美国总统大选之前完成时,姆努钦说,“如果我们能在选举前谈完,那很好;如果还需要花上更长时间,那也没关系”。

  姆努钦还称,如果要解决第二阶段协议并取消所有对华加征关税,也可以采取将第二阶段协议分割为几个部分的方式进行协商,“我们可以很容易地分出第二阶段A、第二阶段B、第二阶段C,等等”。姆努钦还说,如此一来,中方将有充分的动力继续谈判,并谈定协议的其他部分。

  美国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高级研究员鲍恩(Chad Bown)表示,中美第一阶段贸易协议中,中方对于保护美国知识产权做出了法律方面的承诺,包括修改行政手续、改善对美企商业机密的保护等等。鲍恩说,落实好这些知识产权保护改革最有利于中国的利益,因为当中国不断发展,中方也希望改进其知识产权体系以鼓励国内创新。

  姆努钦则在一场记者会上向欧洲听众们澄清道,中美达成的第一阶段贸易协议不是一个“反欧洲”的协议,“不是说中国要把本来从欧洲下的订单,转到美国了”。努姆钦一边用中国的市场规模和成长空间说服欧洲与会者,一边也说“发生在中国商务活动中的人为干预被移除了;关于技术转移、反假冒等领域也取得了进展。这同样也将有利于欧洲。这还对中国本身的经济、对美国都好”。

前瞻市场开放

  在中美经贸第一阶段协议中,中方承诺向美国开放资产管理市场及不良处置市场。1月23日,桥水基金创始人兼董事长达利欧在接受记者专访时,仍保持了他一向的乐观态度,指出“不投资中国才是最大的风险”。

  早在2016年3月,桥水基金就已经在中国上海自贸区注册桥水(中国)投资管理有限公司,2018年6月在基金业协会备案,2018年10月发行了首支私募产品;就在中美贸易第一阶段协定达成后,2020年初,该公司获得了私募基金投资顾问的资质。

  除了桥水基金,还有多个外资金融机构,有望获批全资公募基金牌照,以及与国有大行合资成立由外资控股的“理财孙公司”。在达沃斯论坛期间,有接近中国金融监管高层人士对记者指出,由于理财子公司的业务更为全面,其实真正应该允许外资设立或控股理财子公司,同时还可以以此承接不良处置业务。

  “对,此次协议中,中国金融市场进一步开放了一点。确实,外资现在有可以发挥的空间了,能够参与一些中国金融市场的竞争。” 1月21日,因预测2008年金融危机而有着“末日博士”之称的纽约大学经济学教授鲁比尼(Nouriel Roubini)对记者分析称,“但是,中国的金融机构都太大、太强势了。更需要注意的是,中国最具革命性的金融机构,早已经不是传统的金融业了,而是在金融科技领域。所以,目前中国放开了传统的资管行业、保险业的市场,这还行;但是,这不是中国最具潜力的金融领域”。

  鲁比尼还表示,“我不建议购买中国的坏账,购买这玩意儿就是个噩梦。在中国破产法律法规还不完善的情况下,要关掉一些出现问题的企业,实现真正的出清,这是很难实现的。”

  IMF首席经济学家戈皮纳特(Gita Gopinath)则指出, “我们希望世界朝着更加开放和可持续的贸易体系迈进,我们希望美国之间在中国之间达成更全面的协议,就像过去的几个月所提出的一样。”

  虽然第一阶段协议已经达成,但了解中国的外资机构们,都认为中美之间长期存在的竞争态势仍将维持下去。

  桥水基金的达利欧就说,如今的中国已成了美国的有力竞争对手,这是自1930年来世界上从未发生的最重要现象之一。“正在崛起的大国,与已经存在的大国竞争,这个紧张局面是肯定会持续的”。

  苏世民也称,“中国的经济规模甚至可能将超过美国。因此发生一定程度的竞争也不足为奇,这就是大国的本质。鉴于两国的规模和重要性,这实际上是不可避免的。”

如何异中求同

  1月21日下午,作为过去一年来中美关系中最受瞩目的个人之一─华为创始人任正非也第二度亮相达沃斯。他预测,今年美国还会升级打击华为,“但预计华为不会受很大影响”。

  从财务数据来看,在美国政府的制裁下,华为2019年的销售收入未达年初预期,但仍高速增长。2019年12月31日,华为轮值董事长徐直军披露华为2019年的财务数据:实现销售收入超过8500亿元,同比增长18%左右,比2018年19.5%的增速略有下降。智能手机发货超过2.4亿台,超过了2018年的2.06亿台。

  2020年,美国拟升级对华为的打击,举措之一是加大对华为的出口限制。彭博曾报道,美国商务部计划将针对华为出口管制的美国技术标准比例从25%下调到10%,即一项技术或产品,只要其中来自美国的技术含量超过 10% ,就不被允许出售给华为。

  市场由此担心更多的供应商被迫停止与华为合作,比如芯片代工巨头台积电可能不得不中止为华为生产芯片。受此消息影响,台积电近日股价一度暴跌。

  面对美国接下来恐升级的打击措施,过去一年内频繁通过国际媒体发声的任正非在达沃斯重述了自己一贯的口径,称美国不必过于担心华为在世界上的地位和成长。“华为绝大多数管理经验都是向美国学习的,我们共请了几十个美国顾问公司教我们怎么管理”,他还如此形容华为与美国的关系“正是因为美国公司的输出,给华为带来了发展,美国应该感到骄傲。”

  在回答记者关于“未来美国是否还将对中国的科技领域施加更多压力”的问题时,姆努钦说“我不会说‘将施加更多压力’。中美之间还有围绕许多领域的大量讨论正在进行。有许多领域,我们当然会就技术问题进行合作和协调;但也有些领域,我们在技术问题上是彼此竞争的。我不认为这有什么好讶异的。”

  对于中美仍将在各个领域展开的竞争,英国牛津大学布拉瓦尼克政府学院院长伍兹(Ngaire Woods)认为,从过往历史来看,在全球掌握科技领导地位的国家都做到了这四点——经济增长;对技术应用的集中化投资(centralized investments)──这些应用领域包括国防、安全等等;拥有利于科技创新、公司部门结合的生态系统;以及对新市场的开拓和贸易扩张。伍兹说,美国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做到了这四点,而中国如今也在做这四件事,虽然美国“正在试图拖缓它”。

  在这种情况下,两国可以“发展相互对立中的相互合作”。她建议中美应当联合其他国家,在5G、生物科技等领域开展监管合作,这是世界各国避免在中美之间“选边站”的解决办法。即使中美摩擦升级,也应积极运用多边组织、国际条约等合作机制来降低风险。

  她以5G科技为例,“这是全球合作首先需要推进的领域”,因为其他国家必须在中国系统与美国系统之间二选一时“是十分痛苦”也“代价极大的”。“

  伍兹强调,在科技、数据、基因科学等领域,中国、美国以及其他国家必须开展监管等方面的合作,“来保证有克制及缓和风险的合作机制。” 如今虽有许多将中美关系比作“新冷战时代”的声音,但“我们不应该忘记,在冷战期间,各国也进行了许多合作,”例如达成了多项条约、美苏一致同意控制核武器扩张、以及由各类国际组织扮演的“担保人”(pawns)的角色。

  世行前首席经济学家尼古拉斯‧斯特恩(Nicholas Stern)则在接受记者专访时建议,“中国的银行在向一带一路国家能源基建等项目贷款时,可以参考多边开发银行对可持续发展的贷款标准”。

  为何中国在参与海外项目时,亟待以更大力度,纳入可持续发展的有关标准?

  斯特恩解释道,目前全球气温已经升高1—1.1摄氏度,森林大火、干旱、飓风、洪水等各类极端天气灾害频发,联合国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曾指出,一旦全球气温升高1.5—2摄氏度,珊瑚礁就会消失,而洪水增加为目前的一倍。

  “我们已经到了不可回头的阶段,而中国非常明确的指出了防止气候变化至关重要,迫在眉睫,愿意在减少碳排放上发挥核心作用”。

  对于中国的开发性金融机构迄今不太积极引用可持续发展标准对“一带一路”沿线国家提供资金,他认为,这体现出了银行方面的保守倾向,并建议东道国的电站和中国的出资人,一起调整对于能源资源投资的路径依赖,探索包括太阳能和风能等更多清洁能源的使用。

  “中国的碳排放为世界碳排放的1/4,一带一路国家人口是中国的两倍,而收入仅为中国的1/2,如果不控制碳排放,全球气候变化问题将很难遏制和解决”。

  记者屈慧对本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