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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纽约急诊医师:情况变得越来越糟糕

(原标题:专访纽约急诊医师:情况变得越来越糟糕)

  摘要:纽约市的急诊室医师Calvin Sun说,纽约市感染的情况之普遍,已让当地医院的急诊室在三周前就开始假设“所有送进急诊室的病人都已感染了新冠病毒”,除非能证明他没有。

专访纽约急诊医师:情况变得越来越糟糕-第1张图片

▲视频采访Calvin Sun截图。

  “你好吗?”是我采访在纽约一线抗疫的急诊室医生Calvin Sun的第一个问题。“我很累,但这是我接受过的训练。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

  视频画面中,还看得见他的脸上被N95口罩勒出的痕迹。由于Calvin Sun并未与特定一家医院签下全职合同,而是在过去两年间都以每日津贴(per diem)医生的身份工作,这使他有权利在不同的医院之间灵活执业。这种工作型态,也让他能在过去22天的纽约疫情暴发期中,辗转在纽约市的多家医院急诊室连续奋战,见证了不同医院的抗疫场景。但据Calvin Sun说,它们“都在经历完全一样的事情”。他告诉我,目前纽约市急诊前线的情况越来越糟,许多医护人员也受到感染。他过去几天所经历的轮班,有不少都是为已被感染的医生替班。一次出勤回来,Calvins Sun在自己的相簿上留下了这么一句话:看着身边的同事们感染了,我每次去轮班的路上都会想:下一个会是我么?专访纽约急诊医师:情况变得越来越糟糕-第2张图片Calvin Sun在医院设立的临时帐篷穿防护服准备开始工作。

  据美东时间4月2日上午纽约州州长库默公布的数据,纽约州病例数已超过9.2万例,单日新增逾8000例;其中,Calvin Sun所在的纽约市累计病例已超过5.1万例。

  库默还预警道,今天的纽约州,就是明天的另一个州。采访结束后不久,据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发布的数据全球感染新冠病毒的人数已超过100万,美国感染人数已超过24万,全美累计死亡人数近6000人。

“情况越来越糟”

  记者:首先让我问你,你好吗?

  Calvin Sun:我很累,但是这是我接受过的训练,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

  记者:你何时开始处理新冠肺炎病人?目前轮班了多少次?

  Calvin Sun:我是从3月8日早上7点开始的。在此之前,我在安哥拉带一个旅行团,一直带到3月7日晚上6点。我的第一个轮班是第二天早上的7点。所以,我一落地就开始投入工作,到现在还没停过。过去22天里,我出勤了19个轮班,明天将会是第20次。五分钟前,我又刚接了一个班,因为一个医生被感染了。周六,我还要接另一个班,因为另一个医生也被感染了。

  记者:每个班次之间,你能休息多长时间?

  Calvin Sun:我是按每日津贴计薪的医生,所以我想工作多长时间都可以。但所有急诊室在新冠疫情大流行期间,都在经历完全一样的情况。

  我一般选工作10─12小时的班次。明天的是10小时的,周六的是9小时,昨天是12小时。当我回到家,我就休息了,就去睡觉。我每晚要睡至少8到9小时。这是我的原则,“不能从空杯子里头倒水”,得先照顾好自己。

  记者:所以,近一个月过去了,你看到的情况是什么样的?有没有任何变化?

  Calvin Sun:情况只是在变得越来越糟糕。患者病情更严重,更多的年轻人感染,来急诊室的患者也在不断增加。我们的资源不足。

  在这次新冠病毒大流行之前,纽约市的医院就已经人手不足且情况困难。过去两年,我能通过填补班次、以每日津贴医生的身分为生,就足以说明情况。在平时,医生人手不足的情况就已在纽约市普遍存在。现在,新冠大流行来了,我更得在过去22天里工作20个班次。

  现在新冠病毒太普遍了。当有人出了车祸,我们一般都会对创伤做X光片,若发现肺部有感染,那患者可能就已经感染了新冠病毒。现在,我们在急诊室的预设是假定每个人都感染了新冠病毒,除非能证明不是───从三周之前,就一直是这个预设了。

  记者:纽约市医护人员生病感染的情况,到底有多严重?

  Calvin Sun:生病是我们工作性质的一部分——通过每天接触我们所照顾的每个患者,我们每天都会暴露在他们的疾病中,有时我们也会生病。这次有点令人恐惧,因为我们正在感染一种我们所知甚少的病毒,它的感染性如此之强,且能很快致命。

  记者:你每次去轮班的时候是什么样的状态?要如何为自己做好心理建设?

  Calvin Sun:你是在与你所不了解的病毒作战。那是个无形的敌人,极具感染性;你也可能会把病毒带回家。这是令人害怕的。

  就好比你冲入着火的建筑中,要与你看不见的火作斗争;吸入那些烟雾、眼看着建筑物要倒,但没有适当的防护措施。你的工作是要想办法让所有人在这栋燃烧着的建筑物完全倒塌之前离开,但你自己也被困在里面。那就是我通常有的感觉。但是,我所受的训练就是做这个的。

  因此,这是我们很多人都在适应的事情。坦率地说,对于许多从业时间比我长的医生,他们也从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这是非常可怕的。

“医疗资源在大流行前就短缺了”

  记者:纽约市的医护人员、床位、ICU资源,以及呼吸机是否依然短缺?

  Calvin Sun:在这次大流行前,纽约市的医院床位和ICU就紧缺了。每个医院的ICU一直是80%─100%满员的状态。在新冠疫情大流行之下,绝对会一直是满的。我们现在的医院楼层已被改造为ICU病床,还在外面建了帐篷以增加更多的床位。

  呼吸机方面,我现在不知道有哪家医院已经开始对不同病人的呼吸机优先使用权进行分配。但是,他们正在建立一个委员会,使把呼吸机分配给哪位病人的决定不必由单独一位医师做出,而是由这个委员会来决定。这是我们纽约州的准则。

  大多数医生可能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这是一个非常困难的情况。没有人想这样做,但可能不得不这么做。

  美国已将把这一权力下放到每个州,怎么分配,要按照各州规定的指南来做。有的州采取抽签系统决定。纽约州则通过委员会制,根据患者使用呼吸机的效率情况来决定。如果一位患者使用了呼吸机情况并没有变好、反而变差,那也许就是委员会把呼吸机转给另一位可能从中受益的病人使用的时候了。这实际上就是分配指南所规定的内容。

  记者:目前有不少美国联邦政府和州正在将个人保护装备运到纽约的消息,也有退休医生或其他州的医生自愿来纽约帮忙。你有感受到这方面的改善么?

  Calvin Sun:这些都是试图填补漏洞的努力。我们对此表示感谢。我们需要以战争情境下的努力,与这场大流行作斗争。

  但是,我认为供应链上仍存在困难。因为其他国家也在与这场大流行作斗争,从而停止了出口。这并不是任何人的错。没有什么东西是真正无穷尽的。

  我个人也接受了很多私人捐赠,如果我有某些装备有剩余,我会分给我的朋友。我有幸能够去不同的急诊室工作,并获得他们的装备。但是每个急诊室都短缺某些东西,不同的急诊室短缺不同的东西。但是,我为自己凑齐了所需的装备。

  记者:我看到你发的照片,室外搭起了帐篷起收治病人;也有军队的医疗舰去了纽约。这能缓解情况么?

  Calvin Sun:这只是修修补补,它可以减轻一些负担,但很快又超负荷了。(再建新的帐篷)又能减轻负担,但很快又超负荷。

  医疗舰几天前才刚到,还没开始收治任何病人,所以我们还没感受到任何影响。而且,它只收治非新冠病人。但是,当有很多无症状感染者出现时,我不知道他们该如何确保只收治非新冠并人这一点。如果一个人感染了,但没有症状,该怎么办?你不能检测所有的人,而且检测也只有66%到70%的敏感度,这意味着有30%的阴性结果会是错误的。因此,需要病人做多次测试。那病人要在医疗船外面等吗?

  我不在部队里,所以我并不是回答这个的合适人选。只是,就算医疗船运行良好,也只有1000张床位,我们需要的是能够容纳5000─8000张床的地方。我们需要一家新医院,需要将新冠病人安排在负压病房中。

  记者:你觉得这种情况还会持续多久?

  Calvin Sun:如果一切没有改变,那就要等到疫苗产生才可能会发生改变,这可能要一年。如果情况好转、军队介入,我们建起了新的医院,或有重大变化发生,那可能会持续4─6个月。我不预测未来,这只是不同的可能性。

  记者:现在,急诊室是如何运作的?是否会优先对待新冠病人,而暂停其他手术?

  Calvin Sun:急诊室并不是一个做任何手术的地方。如果你要来医院做手术,你会去门诊预约。急诊室一直都是为了应对生命和肢体威胁的紧急情况而运作。

  话虽如此,心脏病发作、中风、小肠梗阻等也时有发生。目前人们虽在居家隔离,但这并不意味着心脏病发作的频率会降低。或许,因身体创伤来急诊室的人变少了,因为在外面的人少了。但时不时仍会发生一些机动车事故,我们也必须照顾他们。

  当他们进来时,他们可能会暴露在新冠病毒中。因为许多急诊室就是一个巨大的房间,病人之间只用窗帘隔开,而不是每个病人有自己的房间。像纽约这样的城市没有这样的空间。

  记者:你之前提到了流感。流感季跟现在比新冠大流行比有何不同?

  Calvin Sun:按现在的数字,流感的致死率比新冠肺炎更高,但新冠肺炎的致死速度更快。对于流感,我们大概4到6个月间每天会有500个病人,这我们可以处理。但如果是一个月之间每天涌入5万人,就就会导致医疗体系崩溃。新冠肺炎就好比过去两个月中,每天都下单点5万个麦当劳汉堡。相比之下,流感的人数好比在过去四五个月中,每天只点500个汉堡,这相对更可持续一些。

  (系统是否崩溃)最终取决于我们每天能够照看病人的能力。流感会使人丧命,但增长曲线更加平缓。我们也有流感疫苗,它或许不能完全使人避免得流感,但是症状会缓和许多,也不需要太多的医疗资源,死亡几率也会变小。

  但是,目前没有针对新冠肺炎的疫苗,也没有治疗药物。目前所说的可用于治疗的药物,并非具有双盲、随机、安慰剂对照的研究,所以实际上只有支持性治疗。还有一些新冠患者需要的支持治疗是重症监护,这需要大量资源。有很多人因害怕而蜂拥至急诊室。但因为新冠病毒的传染性极强,结果人群在急诊室聚集后,又把病毒传播出去。

“若无生命威胁不要去急诊室检测”

  记者:当一个新冠病人到达急诊室后,你会如何处理?

  Calvin Sun:如果病人很严重,可能已在急救车上被医护人员插管或使用呼吸机。如果患者来的时候处于临界点,我们会尝试在独立房间使用一些桥接氧气疗法,以免他传染给其他患者,或者给他们插管,或使用机械呼吸机。这取决于每个患者的情况。

  我们试图节省资源,并仅在绝对必要时才使用它们。我们不想立即使用所有能用的资源,因为我们无法预测下一位患者的需求。

  记者:并非每个去急诊室的人都能获得检测,是吧?

  Calvin Sun:如果有很大的可能性会感染病毒,去一个高风险的医疗场所做检测有什么意义?

  假设你有甲流症状,然后你去了一个医疗机构,做了新冠检测,结果是阴性。但两秒钟之后,患有新冠肺炎的人在你旁边咳嗽,或者你走进了有人打过喷嚏(留下病毒)的空气里,然后你吸进了那个空气,就感染了新冠病毒。

  何况,不论医疗机构里使用的是何种测试,都只有66%的准确率。

  再者,即使你本来没有感染病毒,你也可能会在回家的地铁上或者是打招呼的邻居那里感染。

  人们应该去一个驾车通过的“得来速”(drive thru)式的检测点,你待在自己的车里取样,随后直接回家等待结果。或者是用家用试剂盒(home test kit),有人寄给你,你自己取样后寄出去,然后在家等着。这样就没有人会交叉污染这个检测结果。

  记者:医生们现在最需要的帮助是什么?

  Calvin Sun:是人们要待在家里。如果你待在家里,你就不会被感染。否则,如果你感染了,我们就会有更多的病人,然后医疗体系就会崩溃。

  如果每个人都待在家里,有更少的人生病、更少的人来到急诊室,你就帮助压平了曲线。这就是我们需要大家做的。我们不需要其他。我们感谢捐赠,感谢你们认可我们、看见我们。这对我们在战时下的努力意义重大。

  但有时候,最简单的事情就是最好的事情。少即是多。我们只需要你为公共卫生的最大利益做些事情。

  关于捐赠,我的建议是,应该私下捐赠给人们自己认识的、信任的朋友,否则捐赠品有可能会在海关被拦截。

  因为还有诈骗者在贩卖卖伪造口罩,有人是使用了口罩之后感染新冠病毒的。因此,私下把优质的口罩捐给你认识的、信任的、你不想让他们因感染病毒而去世的朋友,然后他们可以再分发给其他医生。这是我推荐的方式。

  不幸的是,这是一场“测试运行”。 我不想这么说,因为这对我们来说已是毁灭性的。但是我非常担心,这只是一场针对具埃博拉死亡率水平的大流行的一次演练。

  我们这一代人还没经历过像现在这个级别的大流行。现在它发生了,我们将对此进行处理。这好比一栋建筑在地震中倒塌,之后还会建起新的建筑。但这并不是说,就能永远避免这个新建筑倒塌。

  关于反思,我们应该早点进行测试。美国是有进行早期的测试,但并没有在急诊室进行测试。为什么?我们本应该开设发烧门诊。为什么要让所有生病的患者都去一个地方?

  很多事情,我们本可以做得不一样。但是,现实就是这样。我们就只能基于我们所立足的情况,然后,竭尽所能。

  记者:你热爱旅行。你认为你的下一次旅行会是什么时候?

  Calvin Sun:我现在本应在旅行的,但现在不是合适的时候。我很希望等4月─6月之后,仲夏时情况能好转。1918年的西班牙流感是在天气转暖时结束的。我们不知道新冠病毒是否也会如此。所以,我们只能希望最好的情况发生。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有个7月4日美国独立日周末旅行的计划已经在酝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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