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国即将出局 决定安信信托命运的时刻临近

(原标题:独家|高天国即将出局 决定安信信托命运的时刻临近)

  摘要:某家大型金融机构将联手上海国企,或将受让安信信托的控股权。谁该为安信信托今天的局面负责?

  

▲资料图:安信信托。

  在17年前,高天国以化解风险的角色入主安信信托(600816.SH);如今,他却成了这家公司新的风险制造者与责任人。

  现年68岁的高天国工作勤奋,满中国飞,却依然无力回天。高天国系四川省南充市阆中人,上世纪90年代在海南省炒房起家,后转至辽宁发展,拿下原鞍山信托,也就是安信信托的前身后,转战上海,与明天系实际控制人肖建华、民生银行原董事长、中民投创始人董文标等,多有往来与合作。

  安信信托的前身是辽宁鞍山信托,于1994年1月登陆上交所,迄今仍是上交所唯一一家上市信托公司,另一家在深交所上市的信托公司仅有陕国投(000563.SZ)。2001年,鞍山信托资不抵债,寻求重组方。2002年,在另一潜在投资者青岛海尔集团退出后,上海国之杰投资发展有限公司(下称上海国之杰)的实际控制人高天国,以1.7亿元加非常手段,从鞍山市财政局手中受让了20%的股权,在2004年将其更名为安信信托,并不断增持至绝对控股,目前持股52.44%。

  在2017年之前,安信信托呈现出一派高速发展、“欣欣向荣”的势头,营业收入和营业利润等指标,都在信托行业独占鳌头。截至2019年上半年末,安信信托披露,其受托管理的信托规模为2040.07亿元,其中主动管理类信托约占60%以上,即1200亿元。

  然而,安信信托的业绩在2018年开始大变脸,从龙头公司转眼变成高风险机构,令外界大跌眼镜。据记者多方获悉,从负债端来看,安信信托从2019年初起开始在线上同业市场违约,其大量发行的资金池产品无法存续;信托业保障基金向安信信托陆续拆借出56.5亿元,其中有20多亿元已逾期。据记者从接近监管人士处独家获悉,截至2019年末,安信信托的主动管理类信托产品1500多亿元,其中500多亿元已逾期。

  从资产端来看,安信发行的理财产品陆续违约,但安信信托无力兑付本金,仅以协商展期三年的方式签订远期回购协议,安信信托多份公告显示,截至2019年12月20日,安信信托涉诉金额已超过100亿元,这些项目都涉及安信信托的违规兜底担保,安信信托负有代偿责任。

  多位机构投资者告诉记者,从2019年7月开始,上海银保监局已派人入驻安信信托,“贴身监测”。监管当局要求高天国主动出让营口银行、安信信托等金融牌照股权,以积极自救;同时,安信信托停止发行新产品,以防借新还旧的庞氏游戏继续扩大,无谓增加资金成本。

  到了最近,连监管也不得不承认,安信信托自救几近失败。目前,据记者从多位接近安信信托人士处获悉,在经历了极其痛苦的一整年流动性危局后,安信信托(600816.SH)将迎来股权重组,实际控制人高天国或将出清其持有的安信信托全部股权,股权转让收入将用于填补安信的资金黑洞。而安信信托被新股东接管后,也意味着局面将相对稳定下来。

  出让控股权

  据记者独家获悉,近期,安信信托或被中国银行(601988.SH/03988.HK)下属平台联合上海市国企入股,受让上海国之杰28.68亿股股权;这一处置方式类似于锦州银行的重组,工行、信达及长城AMC三家联合体,共同受让了锦州银行一些问题股东的股权。

  按照目前处置问题金融机构的思路来看,中行大概率将以“债转股子公司”——中银金融资产投资进入,并派出管理团队接手。

  哪家上海市国企将参与此次股权转让,目前尚未明确。据记者了解,上海市还是有意向保住这块迁徙而来的信托牌照,一度邀请复星集团参与。但接近复星集团人士告诉记者,团队连尽调都没有去做,“只是去看了看”,很快就撤出了。在2019年夏,高天国曾一度想向广州市经济开发区金控集团转让部分股权,但最终没有谈拢。

  目前,安信信托股权转让价格尚未确定,因为这首先现需厘清资产负债,需要建立在独立第三方中介机构对安信信托尽调、审计的基础之上。

  截至2019年12月20日收盘,安信信托股价为4.25元/股,总市值232亿元,市盈率为-11倍,市净率为1.9倍,每股净资产为2.22元。多位市场人士对记者分析称,若按每股净资产及维持现有估值来看,安信信托股权转让价在60亿元左右,再加上信托牌照价值、上市公司的壳价值,安信信托股权转让价或能在150亿元左右。

  截至2019年12月20日,安信信托总股本54.69亿股,其中上海国之杰持股52.44%,约28.68亿股;其中20.17亿股被司法冻结,占其持股比例的70.36%,占公司总股本的36.9%。轮候冻结的机构名单不断增加,从长城AMC、中国登记结算有限责任公司上海分公司到平安汇理资管、浙商银行等。

  多位接近安信信托人士告诉记者,此次股权受让的转让价款,上海国之杰要全部拿出来,用于填补安信信托的窟窿,预计首先要还的,就是安信信托在信托业保障基金的58亿元借款。

  为什么不是信保基金接盘

  有市场人士认为,按照金融安全网的架构,中国信托业保障基金公司应该发挥行业保障基金的作用,对安信信托进行“债转股”,接管安信信托并进行风险处置。正如这些年来,保险保障基金入股中华联合保险、安邦保险集团等,证券投资者保障基金参与过24家券商的破产清算,存款保险基金则在处置包商银行、锦州银行发挥作用一样。但是,从成立之初就充满争议的信保基金,这五年来虽然在自营业务上有所探索,但也存在在行业保障业务上定位模糊、边界不清的问题,这次看来不会在安信信托的接管和重组上扮演主要角色。

  为什么?据记者分析,信保基金若想直接托管安信信托,从财务角度可能性并不大。

  信保基金公司成立于2015年初,由中国信托业协会联合业内13家信托公司发起,注册资本115亿元,负责归集、管理信托业保障基金。

  据接近信保基金的知情人士介绍,截至2019年9月末,信保基金公司自营业务余额为471.82亿元,这部分资金主要来自资本金及银行借款。信托保障基金资产规模达到1535.42亿元,较2019年4月1419亿元有所增长,规模居四大类型保障基金首位。

  但与其他保障基金不同的是,信托业保障基金为信托公司按一定标准认购,主要来自新发行资金信托计划,每个季度进行认购,信托计划到期后返还。因此尽管保障基金规模超过1500亿元,信保基金公司并不能直接支配。

  据信保基金公司管理层介绍,截至2019年4月,保障基金收益留存为63.83亿元,这部分收益直接滚存进入保障基金,与信保基金公司自营业务严格隔离。

  这意味着,可由信保基金支配的资金仅有资本金和保障基金留存收益两块,合计不超过200亿元,不足以填平安信信托的窟窿。而动用资本金还需要说服股东方,也并非易事。

  根据《信托业保障基金管理办法》(下称《办法》),保障基金在下列四种情形中可以使用:信托公司因资不抵债,在实施恢复与处置计划后,仍需重组的;信托公司依法进入破产程序,并进行重整的;信托公司因违法违规经营,被责令关闭、撤销的;信托公司因临时资金周转困难,需要提供短期流动性支持的。除此外,《办法》还有一条“需要使用保障基金的其他情形”的兜底条款。

  目前保障基金仅提供过短期流动性支持,前三种情形还未有具体案例。虽然明确了信保基金公司可以动用保障基金进行高风险信托机构处置,但细节还没有详细规定。

  “《办法》提到的前三种情形到底怎么启动,信保基金公司需要等待监管的指令,如关闭重组、破产清算的。保障基金在什么时候能介入发挥相关作用,目前跟监管部门的衔接还不是特别清楚,”接近信保基金公司人士向记者表示。

  数据显示,截至2019年9月末,信保基金公司累计为信托公司提供流动性支持2824.70亿元,余额为396.29亿元,与行业内62家信托公司有业务往来。

  据记者了解,信保基金公司提供流动性支持资金利率约6%-8%,视信托公司资质、抵质押情况等综合确定。接近信保基金的知情人士告诉记者,信保基金公司同时使用了自营资金和信托业保障基金对安信信托提供支持,利率在正常范围内。

  

  另据记者了解,安信信托向信保基金的借款是用安信信托、印纪传媒等股权质押的,后来信保基金让追加安信入股的中信国际作为抵押物,安信信托拒绝了。

  大股东自融

  有业内人士预计,在安信信托目前近1600亿元的主动管理类信托产品中,可能有近千亿涉及上海国之杰的自融,也就是资金投向了高天国自己或与他人合作的项目,其中包括大量三四线城市中小房地产开发商的项目、股市定增、上市公司股权质押等项目。但近年来受到房地产调控、资本市场低迷、持续去杠杆的影响,资产质量恶变;再加上安信信托自身风控管理能力的缺失,内部的项目腐败防不胜防,2017年通过定向增发、内部资金腾挪了一段时间后,仍然无法解决资金黑洞,不得不走向违约与爆雷。

  “买信托牌照自融,是成本最低的选择。”一位了解安信信托的资深金融人士告诉记者,“信托牌照一共68张,这么多年监管没有新批复过,买到就不会亏;信托还是万能牌照,各种玩法都可以,日常监管也比银行松一些。”

  多位信托公司高管指出,安信信托通过发行信托产品自融,业内皆知。前述资深金融人士指出,安信信托发行了很多类资金池的集合信托计划,每笔信托计划的投向并不明确,底层资产无法穿透。

  比如,于2011年开始发行的“安信•普惠民生集合资金信托计划”,建行为托管行,期限长达8年。该信托计划的资产配置是标准化产品与非标准化产品组合投资,具体配置方案就是将监管当时定义的标与非标范围写了一遍,还称“若遇特殊情况,受托人有权根据实际资金运用情况,调整投资比例”。

  “你看看这些安信资金池的投资范围,跟没范围有啥区别?完全不限制投向。”另一位了解安信信托的银行人士对记者说,“安信发很多笔这样的纯资金池集合信托计划,可能每笔信托计划都被国之杰拿走了一部分资金。”

  据多位银行业人士处指出,高天国在四川、山东两地布颇深局,四川是与“达州帮”深度绑定,山东则跟“明天系”有若隐若现的关系。但所投项目并非行业头部公司,安信参与的上海董家渡项目位置虽好,但当初中民投拿下这一地块的价格远远高于市场正常价格,是造成项目失败的核心原因。

  在2017年,浦发银行成都分行窝案揭盖,“达州帮”四大商人通过壳公司套取银行资金的行为被曝光,多位四川金融业人士指出,安信信托与四川信托、四川天府银行(原四川省南充商业银行)业务合作频繁。

  其中,四川信托与安信信托也有一定的股权关联,四川信托是上海国正投资管理有限公司的大股东,后者与上海国之杰一起入股恒丰银行多年。同时,两者多有业务合作,比如“达州帮”商人杨凤鸣所开发的位于成都市闹市区的“星汇广场”,安信信托通过“安赢39号”融资29亿元,四川信托融资39亿元,如今杨凤鸣资金链断裂,楼盘烂尾,两笔信托计划均告违约。

  据记者此前调查,高天国与来自四川达州的“黑金”商人、中迪股份董事长李勤,一起同时入股营口银行,在高天国被迫转让营口银行股权之前不久,李勤的相应股份也退出了。

  更值得注意的是,安信信托发行的多个集合信托计划,要么是李勤的公司作为劣后级认购,要么是直接输血到李勤的项目公司,包括“安赢5号”,“安赢11号”、“安赢15号”、““安赢25号”、“安赢42号”等,这些信托均已违约。其中,“安赢11号”信托计划显示,该募资用于上海阆富实业有限公司投向广州翰粤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项目,而记者查询工商资料发现,上海阆富实业的股东就是李勤与高天国。这也能部分证实安信信托自融的模式。

  安信信托半年报显示,截至2019年上半年,该信托公司贷款余额130亿元,利息收入1.67亿元,算下来贷款利率仅为2.5%;而对比利息支出3.04亿元,即向信保基金56.5亿元,利率在6%到8%左右。对此,有投资者质疑,“这是放给谁的信托贷款?收这么点利息,是不是放给了老板关联方?”据记者了解,上海国之杰确实向安信信托进行了信用融资,准确规模不详。

  高天国控制的上海国之杰资产与负债情况,并无信息披露,只有一个过去的宣传稿中,自称总资产3000多亿元。

  失控的管理

  在违约爆发之后,多位投资者对安信信托的信息披露严重不透明表达了愤怒,认为该公司的信批还不如一些非上市信托公司。

  有投资者表示,在安信信托拖延兑付本金的半年后,仅拿到了本金的7%,这已经说明了安信信托资金链断裂,但为何安信信托不及时提醒未来到期但无法兑付的项目风险?“产品到期不按合同兑付,又不向公众或购买方及时披露信息。”另一位投资者指出,“有充分理由质疑公司控股股东、内控审计和高层治理存在严重问题,财报和事项公告存在隐瞒或虚假陈述。”

  多位投资者要求安信信托回应,前几年大量发行的信托产品、进行的二级市场股权操作,是否存在产品虚构或者向融资人利益输送。

  “安信信托是出了名的乱出担保函。”一位接近安信信托人士对记者指出,除了股东自融的问题,安信信托内部管理混乱,有的项目团队对外利用安信信托暗保兜底项目,实则套取投资者的资金。如此内部腐败,实在触目惊心。

  “安信信托很多项目,明眼人一看就不赚钱,但为什么几十亿就放出去了?因为有的项目就是内部人自己设立的,借着信托计划的名义募资,自己就把钱搞走分了。风险由安信信托兜底担保,过几年拍屁股自己走人了。”前述人士说。

  2018年4月起,安信信托董秘武国建、负责财务工作的副总裁赵宝英、总裁杨晓波、合规总监朱文、三位独立董事朱荣恩、邵平、余云辉纷纷离职,已经暴露出安信信托内部崩盘的危机之兆。2019年,安信信托董事长王少钦、副总裁兼董秘陶瑾宇辞职、监事马惠莉、冯之鑫离职。目前,安信信托董事长为邵明安,总经理王荣武。

  安信信托的高待遇曾在业界出名。比如已离职的前总裁杨晓波税前报酬高达千万元,若加上激励及报销费用,金额更为可观。历年年报披露,2016年到2018年,杨晓波税前报酬518.57万元、861.9万元、1098.80万元;王少钦税前报酬372.50万元、458.5万元、513万元。2012年至2018年,安信信托员工人均年薪连续6年超百万甚至近200万元,只有2018年下降到了人均30.86万元。直至2019年,安信信托董秘表示,将从下半年开始对现任高管减薪。

  给了高薪为何还止不住内部腐败?这暴露的是公司管理水平。

  2019年5月,安信信托副董事长、执行董事、副总裁高超,辞去了安信信托副总裁一职。多位知情人士向记者确认,现39岁的高超是高天国与妻子刘静之独女,近年来也在安信信托工作,“开着保时捷来上班,并没参与多少管理”,但领年薪200万元,因此被多位投资者质疑“吃空饷”。因为据2017年年报显示,该年度报告期内召开了13次董事会会议,高超缺席了7次,其余董事缺席0次;2018年年报显示,报告期内召开了9次董事会会议,高超缺席3此,其余董事缺席0次。

  据记者了解,高超在安信信托内部还兼任金融市场部总经理一职。2019年,安信信托金融市场部分管资金头寸的负责人突然离职,底下人也陆续离职,就此引发安信信托在同业间的流动性危机。“资金业务每天都要平账,人一撂摊子,高超没招了,安信信托就直接断流了,一些资金池产品被机构陆续赎回。”一位知情人士指出,即使安信信托后来找了新的市场化团队,也无力回天,“这说明之前走的人知道,安信完了,找谁来都没用。”

  “事实证明,高天国和高超都不会管信托。于是乎除了搞自己的项目,其它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着底下人瞎搞了。”知情人士认为,这家民营信托公司的失败,从上到下,应被追责的不仅仅是高天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