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拆再酿血案 扬州彭在林杀人调查

(原标题:特稿|强拆再酿血案 扬州彭在林杀人调查)

  摘要:一场历时六年多的拆迁纠纷播下祸根:自称坐了三年“冤狱”的被拆迁户,几十次的控告、申诉、上访、举报后,选择在杀害原村支书的独女、刺伤挖掘机出租老板的父母后自杀。

▲1月2日上午,警方在此处找到了彭在林的尸体,右侧通讯机房顶部遗留有大量血迹,警方已认定彭在林系自杀。图/记者 覃建行

  2020年的新年第一天,49岁的江苏扬州人彭在林,迎来了出狱满10个月的日子。这天下午,他刺死了一位年仅26岁的女性,刺伤了两名老人,然后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2020年1月2日晚间,江苏扬州下属的仪征市公安局通报称,1月1日18时53分至57分,该市刘集镇街道荣芸烟酒店和联盟组花木场发生一起故意伤害致人死亡案件,造成1人死亡,2人受伤。通过搜捕,警方于1月2日上午9时许发现犯罪嫌疑人彭在林已经自杀身亡。

  记者调查证实,被伤害致死的女性是彭在林所在村原村支书杨恩荣家独女,刚刚硕士研究生毕业,参加工作一年有余。两名伤者是彭在林同村的挖掘机出租老板曹勐的父母,一人伤情较重,曾在ICU抢救,一人伤情较轻。

  血案源自六年多前的一场拆迁冲突。那场冲突中,彭在林因反抗拆迁,砸坏了村支书杨恩荣雇佣的挖掘机,挖掘机为曹勐所有,彭在林被控故意毁坏财物罪,“判三缓四”。后因其父母在拆迁及维权过程中身亡,彭在林上访时自制宣传牌在政府、法院门口静坐,受到行政处罚后被撤销缓刑收监入狱。

  2019年3月1日,自认坐了三年“冤狱”的彭在林刑满释放。此后,他去扬州、南京乃至北京,不断上访、申诉、控告和举报。然而无论是对镇政府毁坏其私人财产的控诉,还是对之前自己所受刑罚、治安拘留的申诉,无一例外都被驳回。

  没人知道彭在林什么时候开始有了极端想法。血案发生前,他曾在多个场合声称要“报复社会”,只是没人知道它会何时到来。

  仪征市公安局相关人士向记者介绍,彭在林作案动机与过程仍在调查中。记者了解到,仪征市方面除就案件本身展开调查,对彭在林反映的拆迁问题及其它问题也在进行复查。相关人士也表示,如果发现有涉及职务犯罪的会移交纪委监委进行调查。被杀和被害者家属均未接受记者采访。

惨剧发生前后

  2020年1月3日上午,记者现场看到,刘集镇刘联公路上“荣芸烟酒店”门口开始搭建治丧的棚子,聚集的人们谈论着此前发生的血案:一名26岁的女子在这里遇害,其母抱着尸体痛哭的视频传遍了网络。多个信源称,这名女性在扬州市区工作,是回家过元旦的,没曾想遭遇不幸。

  杀害她的嫌犯,是和其父杨恩荣有纠纷的同村居民彭在林,他家就在这名女性遇害店铺对面的安置回迁小区,该处为统一规划的联排两层独立小院。彭家位于临街一侧,院中堆有不少杂物,客厅门口用木板晾晒着萝卜干,客厅内亦堆放有不少杂物,整栋楼屋内全是毛坯样式,没有装修。

  彭在林的妻子周建梅告诉记者,案发当日正值农历腊月初七,是刘集镇逢“七”的赶集日。她和丈夫早上四点多就起床了,和往常一样两人沟通不多,吃过早饭便去集上摆摊卖些自家养的鸡、鸭、鹅,还有过年贴在大门口的对联等小百货。中午一两点左右,她和丈夫在花木场自家工棚里做了午饭,吃过后她便一人回家,此后她再也没见过丈夫。天黑后,她曾去花木场工棚找过彭在林但没有找到,回到家后不久就来了许多警察,开始问其丈夫的事,而后她一夜未睡。第二天上午,警方在花木场工棚两三百米外的信号塔发现了彭在林尸体。

  记者在现场看到,该信号塔高约30余米,塔下的通讯机房顶部还有大块血迹。当地村民称,彭在林应是从信号塔上跳下自杀,但警方只向记者确认其为自杀,以何种方式则未获证实。

  案发当天下午彭在林的行踪同样未有定论。除了26岁女性遇害和彭自杀现场,在花木场某树园内还有一处现场,彭在林在那里刺伤了两位老人。记者看到,老人居住的平房外仍然遗留有块状血迹。

  彭在林家对面一位邻居回忆称,1日下午6点半,天已经黑了,自己外出时在路口碰到了往家方向来的彭在林,当时他空着手,穿着和平时一样,两人迎面还打了招呼。

  仪征市公安局政治处人士回应记者称,目前还未确定当日彭在林行凶轨迹,但两处案发报警间隔仅为4分钟,至于彭在林作案动机也还在调查当中。

  不过有官方人士透露,这或许与彭在林家此前的拆迁纠纷有关,彭在林出狱后曾放言要“报复”遇害女性的父亲,即刘集村原村支书杨恩荣。另有多名村民表示,曾听到过彭在林说过“要报复”“要杀小孩”。

  周建梅介绍,丈夫2019年3月1日出狱后,就一直在忙着“伸冤”、“打官司”的事,没听他说过要报复,但听他提过“坐了三年监狱,要讨个说法”,至于如何“讨说法”自己并不知情,“他如果说了(会杀人),我肯定会阻止。”

  前述仪征市公安局人士还透露,彭在林出狱后的确曾到杨荣恩家“闹事”,杨家也曾报警,而后警方以打击报复证人为由对彭在林作出了罚款的行政处罚。

  周建梅也向记者确认,2019年夏天彭在林曾到杨恩荣家“讨说法”,她还向记者提供了纠纷发生以来,丈夫“讨说法”留下的整整一麻袋申诉信访材料。材料日期显示,其中不少是彭在林出狱后形成的。在彭在林卧室,有一台老旧的台式电脑摆在地上,周建梅称这是丈夫买的,她不会操作。经过允许,记者打开后发现,里面存放有彭在林制作的申诉信访视频光盘。

  “从去年3月份到现在,大半年了他都没有动作,为什么啊?他不敢迈出这一步,他觉得他的案件还有合理的诉求方式。”刘集村联盟组一位曾听彭在林说要“报复小孩“的村民认为,这期间可能发生了什么事情,导致彭在林想法发生变化。

拆迁纠纷由来

  惨剧源于一场持续六年多的拆迁安置纠纷。彭在林一家被认为是拆迁的“钉子户”,刘集村原村支书杨恩荣负责彭在林家拆迁工作,而曹勐则将挖掘机出租给村里用于拆迁。冲突的诱因就此埋下。

  拆迁与刘集镇总规划有关。记者获得的一份刘集镇镇政府2014年7月所作的《情况说明》称,“因刘集镇建设需要,依据集镇总规,对老镇区进行改造,并报经省政府批准土地征收,征收范围内需拆迁刘集村联盟组扬冶线路南部分农户”,位于刘集村联盟组2号的彭在林家就在征收拆迁范围内。

  周建梅介绍,1990年代开始,他们陆续在自己房屋前后用地10余亩,盖起了养猪场、花木基地,饲料加工厂等。2013年春天开始,政府开始推动搬迁,此后有不明身份的人威胁他们签署协议,还“有光头冲砸我家”。

  彭在林生前也在多份材料中称,2013年刘集镇镇政府将其房子所在的黄金地段卖给开发商,让其到偏僻地段拿房子,“我不同意就遭到光头冲砸、挨打、威胁等手段”。他称,2014年4月14日下午,约30名不明身份的人员手持铁棍冲入其住房、仓库砸抢。

  就在彭在林声称冲突的次日,彭家与刘集镇镇政府签署《仪征市刘集镇规划控制区农民集中安置项目房屋搬迁安置协议书》,协议称刘集镇政府对彭坐落在刘集村联盟组的房屋及附属物实施搬迁安置,彭各类房屋建筑面积为480.72平方米,确认安置面积为318平方米。镇政府补偿彭建筑面积共计418平方米的1栋联排别墅、1套多层安置房和2间门市房,以及15万元货币补偿(合计补偿价50万元),彭同意在2014年4月25日前搬清交房,拿到安置房后,结清搬迁补偿款。

  值得注意的是,该协议下方有一行手写备注:“此协议包括迁坟、树木、菜地、花木等一切补偿费。”周建梅及彭在林多位亲属称,协议并非他们自愿达成,而是彭在林被带到派出所后,在亲戚“尽快了事”的压力下才签的,而后政府又篡改了协议。“协议最后的手写备注就是签字后加上的。”

  一份诉讼材料显示,彭在林称,拆迁协议书是在刘集派出所签的,当天他因拆迁矛盾层层上访到省政府,后刘集派出所将其叫回,他和家人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签了字,但他们此后一直未取得合同原件。一位在场人士向记者透露,当时的说法是如果彭在林不签字,就将他“送到看守所”,他和亲戚们这才签了字。针对警方是否介入了当时协议的签署,仪征市公安局政治处相关人士回应称,其并不掌握这一情况,但按规定警方不能介入拆迁工作。

  此外,前述诉讼材料还显示,安置协议签订并未明确何时交房,以及安置房的位置,也未对剩余的62.72平米的产权置换约定清楚,彭家认为这导致一直到2015年7月政府方面也未履行协议。

  关于协议签订过程,刘集镇政府在前述《情况说明》中提供了另一种说法:去年(2013)谈到今天(2014年7月),已拆除农户34户,仅剩彭在林一户未完全拆除。彭在林及其妻子、四位姐姐都签字同意了拆迁协议,主房屋已在2014年4月28日拆除,但彭在林“不讲信用”,提出额外经济补偿30万元。镇政府在2014年7月8日与其亲属达成共识,再补助其花木移栽费8万元,并安排租用一亩土地作为花木培育场所,搭建三间活动板房,费用由村委会承担。“可彭在林又节外生枝,不同意搬移,再次提出额外经济补偿,商讨未果后扬言‘等刘集逢街,从刘集蚂蚁山上用拖拉机沿扬冶线撞人’。”

  彭在林与刘集镇政府的纠纷一直持续,此后的一场拆迁冲突给他带来了牢狱之灾。相关资料显示,2014年7月10日、15日,村干部带挖掘机前来清理彭在林家的猪圈、花木场及其他杂物。7月10日上午,曹勐雇佣了一名司机开挖掘机来到彭在林家,在村干部杨恩荣的指挥下,挖掘机推倒了彭在林家的猪圈。

  一份权威材料记录了一位李姓在场村干部的说法:“7月10日上午,村建所(村镇建设管理所)组织我们村干部当着彭在林的面,先把他家的猪转移走,和一个买猪的人谈好了,把猪卖了,当时彭在林去跟人家称猪,我们就在现场用挖机把猪圈推倒了。”挖掘机司机的说法是,“推的时候,彭的几个亲戚在,推到一半的时候,有个女的叫我慢点,说‘猪圈的房梁还要呢’。”

  另外几份文件显示,同年的7月15日上午,彭在林不在家时,曹勐再次雇佣另一名司机,来到彭在林家开挖掘机清理花房的“杂草杂树杂物”,也正是此次行为激怒了彭在林。前述权威材料显示,李姓村干部还称,这一天村建所组织了20多个农民工到场,还有20余名村里的人。他说,那天彭在林不在家,但其妻子等人在现场,“我们先把花盆和花全都搬上车,转移到给他找好的地方”。

  当天上午,彭在林是去了仪征市公安局上访。彭在林生前的一份材料称,他在公安局接到家人电话,说“光头”抓了你老婆,抢你家财物,“我立刻跪在仪征市公安局江局长面前求助说,仓库还有许多现金,高温季节我的花被挖还怎么活?……这时刘集派出所人员出现在我面前,江局长叫我跟他们回去,并强调刘集派出所要到现场出警,谁知到了刘集派出所不让我回家,也不出警,派出所人员将我抬到派出所关押,我报警解释无用,关押五小时。”

  多份公安方面的情况说明称,彭在林当时在公安局大厅,被多位官员“做工作”,至下午1点左右,彭在林同意和他们回到了刘集派出所,但仍“拒不配合”,后自行离开。

  彭在林在一份材料中回忆,7月15日下午,他从刘集派出所回到家后,看到有政府工作人员、挖掘机、汽车在自家门口搬移花木。“他们不懂花木,把休眠期的花都扒掉了,包括水仙、风信子、百合等还未出土的花,现场就是一塌糊涂”。

  认为自己损失惨重的彭在林从现场捡起砖头,将挖掘机的门窗玻璃、照明灯砸坏,还砸了外壳、发动机,旁边一辆蓝色小货车的门窗玻璃、车灯和反光镜也被他砸坏了。

  彭在林一位要求匿名的亲戚告诉记者,激怒他的不止是花木损失,还有可能包括被“盗走的钱”。他说,彭在林从来不把钱存在银行,而是“在家里的砖给弄个洞,把钱藏在里面”。这名亲戚说,此后彭在林曾说称家里的钱找不到了。

  一位来自隔壁村的何姓村民曾代表彭在林,与刘集村谈判猪圈和花房补偿的问题。其在接受警方调查时曾提到,彭在林告诉他,“这次损失大了,猪圈里的东西至少要值十大几万”,称猪圈里还放了砚台这样的古董,还有五粮液和茅台酒,还有钱。

  记者获得的权威材料显示,此后警方曾询问过两名开挖掘机的司机,猪圈拆迁中有没有发现古董、现金,两人均表示当时无人提出。前述何姓村民称,后来他们在猪圈中找到了一个茅台酒的瓶子和一些五琼浆的酒,但没有找到古董和钱。

  不过当时被村干部找去录像的村民称,7月15日清理花房搬花盆时确实发现了几个袋子,有100元的,还有10元、5元的零钱,总的加起来有小几千元,现场清点之后由村干部保管。时任村主任曾对警方表示,15日确实发现了三处钱,“当时都是现场数着给彭在林老婆的。”

  砸车的第二天,彭在林因涉嫌犯故意损坏财物罪被仪征市公安局刑事拘留,7月30日被逮捕,2014年8月5日被仪征公安局取保候审,10月16日被仪征法院取保候审,10月16日由仪征市检察院提起公诉。

  相关材料显示,彭在林到案后一开始没有承认破坏行为,而是说

  :“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人生在世三不服,田地、房产不能让。别人都说我砸得好,砸得好。”他还多次提到,“反正我活不了多久了”“我反正不想活了”,还说“砸点东西算什么,大型悲剧还在后面呢”。在经过警方多次问话和法治教育后,彭在林才交代砸挖掘机的过程,并表示愿意照价赔偿。

入狱始末

  检方指控,2014年7月15日下午,彭在林在刘集镇刘集村联盟组2号门前,采用砖头砸、铁锹砸等手段,将被害人曹勐出租给刘集镇村建所的挖掘机、被害人陶良飞出租给刘集镇村建所的中型普通货车多处部位损坏,经鉴定,损坏财物价值共计4.5万余元。

  2014年11月5日,仪征法院作出一审判决,称彭在林的行为已构成故意损坏财物罪,依法应判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鉴于其归案后如实供述,且已赔偿被害人全部损失,依法对其从轻处罚,给予缓刑考验期,考虑所在社区意见,综合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

  不过在彭在家人看来,事情并不是这么一回事。周建梅在一份广为流传的材料中称,彭在林罪名不成立,“当时镇长王勤表态不要我家赔,结果我家赔了4.5万”,认为仪征法院判刑是“栽赃陷害,其目的是限制我丈夫人身自由,不得上访”。

  彭在林还在多份材料中称,法院落判后并未给他盖有公章的判决书,他从其它途径才拿到一份复印件,他认为自己是遭到打击报复才入狱。

  2020年1月3日,记者走访看到,彭在林原来被拆除的家附近已兴建商品房住宅小区,还是当地颇有名气的别墅群,销售人员称其中洋房售价每平方米七千元左右,别墅则在一万元出头,该处距离后来彭在林家安置房所在的小区约1.3公里。

  惹上刑事官司的彭在林并未停止维权。2014年7月到11月间,他就拆迁相关事宜先后上访至仪征市公安局和扬州市公安局。2014年12月23日,扬州市公安局出具了《复查信访事项答复意见书》,称其反映的问题与事实不符。

  这份答复意见书逐条答复了彭在林的六大问题。如,彭在林称,2013年夏天,有黑社会人员到其家中冲砸,并对其进行威胁,扬州公安答复称未接到其所称警情;彭在林反映的2013年10月17日家中30棵白杨树被开发商毁掉一事,出警民警向扬州公安答复称,当时系施工方报警,其在纠纷现场未见到树木被毁情形,彭在林当时表示到村里解决,不需要派出所解决。彭在林反映称,2014年4月14日,约30名光头手持铁棍到他家中冲砸、抢东西,刘集派出所出警了却未处理,扬州市公安局回复称,这是拆迁矛盾,仪征市方面已展开调查,据当时出警民警反映,其与时任村建所所长并未见到房屋被冲砸,也未见拆迁人员在现场,只发现厨房木窗有一块玻璃损坏。回复称,彭在林提供的证人仅一人听说过此事且人在外地,其他证人或在外地,或不愿作证。彭在林反映的其它三个问题也未获警方证实。

  值得注意的是,记者走访刘集镇过程中,多名当地人确认曾看到有数名剃着“光头”的人在彭在林家和彭在林一方“打架”。刘集村联盟组一位女性村民称,自己丈夫前去劝架,还被打掉一颗门牙。此外,亦有村民指称这些不明身份的“光头”在多个拆迁现场出现过。有要求匿名的知情人士称,当地人口中的“光头”是原镇上拆迁办的临时工,彭在林家的拆迁由杨恩荣直接推进,曹勐亦有牵涉其中,但这一说法未获官方证实。

  信访不成,彭在林又诉至法院。一份2015年12月1日的民事判决书称,彭在林指控刘集镇镇政府在2014年4月14日下午,指使不明身份的人员对其住房及仓库进行冲砸;2014年7月9日,在未经其允许的情况下,将他经营的养猪场推倒,场内财物均被掩埋;2014年7月15日,再次指使他人抢夺其种植的花木。他认为,这给其造成了巨大的损失, 请求法院判令被告赔偿其各项损失145万余元。但仪征市法院认为这不属于民事诉讼范围,而是行政诉讼范围,因此驳回其起诉。

  在此期间,彭在林的父亲、母亲相继去世。彭在林认为,父母亲的死与村干部、镇政府的拆迁行为有密切关系。周建梅在控诉材料中称,“强拆过程一片狼藉,地面不平,导致彭在林父亲摔地后很快死去。”彭在林在生前所写的材料中称,2015年其妻子和母亲准备到北京上访,但在扬州火车站被刘集村原村支书杨恩荣截访,期间冲突导致其母被送医治疗。周建梅称,她婆婆不久后在2015年冬月初七去逝。“摆在家五天,政府官员、村干部、城管、派出所数人看守。”

  彭在林在一份材料中称,其父母去世后,杨恩荣用公款为其父母造了坟墓,并要他分两次写救济条给杨恩荣走账。多名当地人称,彭在林父母先后在纠纷中去世对彭在林打击很大,而此后政府方面的处理方案更是让当地人产生一种看法。“政府没责任的话,为什么要出钱给人办丧事呢?”一位刘集镇居民说。

  2016年1月,不甘心的彭在林再次回到仪征市公安局上访,并在2016年1月20日收到了仪征市公安局出具的《不受理信访事项告知书》。告知书称,“信访事件已经复核,对复核意见不服,仍然以同一事实和理由提出投诉请求的,不再受理。”

  信访与司法途径未获得满意答复,彭在林又“另辟蹊径”。2016年3月4日,彭在林自己做了广告牌、宣传纸板,在仪征市政府、法院门口等处静坐、躺卧;同月6日,他又携带宣传纸板、父母遗像在仪征市政府门口静坐、跪地;同月9日下午、晚上,彭携带宣传纸板、铁锅,头戴电饭锅内胆,在仪征市真州小学门口、某超市门口等处停留展示,几次行为彭均“不听劝阻,引起群众围观”。

  据此,彭在林被仪征市公安局行政拘留十日,执行期为同年3月13日至3月23日。受此影响,仪征法院紧接着作出刑事裁定,撤销了彭在林的缓刑。2016年3月23日,彭在林行政拘留期满后即入狱服刑。

  有刘集镇居民告诉记者,类似彭在林家的拆迁纠纷在当地并不少见,但最后定罪入狱的又的确罕见。前述扬州市公安局在2014年作出的《复查信访事项答复意见书》在最后也要求“仪征市公安局继续做好政策宣传、疏导教育和化解矛盾工作。”

申诉屡次被驳

  在狱中待了三年的彭在林并不服气。出狱10个月以来,他不断申诉、控告、举报,还曾到北京上访。对于此前的拆迁纠纷,他试图通过行政诉讼的方式,以确认当年签署的协议无效和洗去当年被行政拘留的记录,同时他也开始了因故意损害财物罪获刑的申诉。

  2019年4月15日,仪征市公安局收到了彭在林致信公安部提出的信访诉求,其反映因举报引发金钱被抢,至今无结案,2016年3月10日被派出所非法拘禁,要求给说法。4月23日,仪征市公安局作出《不受理信访事项通知书》,认为这属于本机关按法定程序办理的事项,依法应直接向仪征市公安局刘集派出所提出,不按信访程序受理。

  几个月后,彭在林提起了入狱前自己没能提起的行政诉讼,将刘集镇政府诉至法院,要求判定2014年4月15日刘集镇镇政府与其签署的《仪征市刘集镇规划控制区农民集中安置项目房屋搬迁安置协议书》无效,并赔偿其猪圈及花卉种植场损失150万元。

  至少两位知情人士人士向记者确认,彭在林曾在今年4月前往北京上访,其中一人曾当面劝彭在林放弃:“你有这些房子,还有老婆,日子不是过不下去。”彭在林和不少生活困顿的上访户相比,有着较为稳定的收入,房产补偿也有好几套,他想劝彭在林可能的话就别再上访了。

  记者走访发现,即便在刘集镇,彭在林家条件也不算太差,当年拆迁补偿获赔的联排别墅安置房不远处,就是同批获赔的两间门面房和一个套房。目前临主干道刘联公路的两间门面房已经出租,该处租户称自己承租不到三年,最开始商谈的价格是每年7000元一间,现在已涨到12000元一年,两间就要24000元。此外,他们家的小型花木场还养有一些鸡鸭等家禽用以出售。

  彭在林的一位邻居介绍,彭在林家的补偿标准算高,但不是最高,因为拆迁之前他家条件也不差,那时他家有台收割机,两台拖拉机,还有养猪场和花木场等,“条件比我们好多了”。彭家的亲戚们称,彭在林固执且肯干。“他的钱都是靠血汗挣下来的。”一位亲戚说,彭在林经常不分黑白的干活,只要有空下的时间都在干活。

  但彭在林并未听劝。“他坚持认为自己坐的是冤狱,还说自己在牢里吃了很多苦头,经常被打,以致失去性功能,感到活在世上没多大意思,但并未扬言要杀人。”上述人士对记者介绍,“当时他对申诉还抱有一定信心,说自己请了南京的律师,胜诉的可能性很大。”

  彭在林自杀身亡后,其家属整理出了一麻袋的申诉信访材料。出狱后,他写了许多份控告、申诉材料,既有打印材料,也有密密麻麻的手写信。其中包括当年黑恶势力对他及家人进行殴打,自己在监狱中遭受体罚、挨饿、喷辣椒、电击毒打等的控诉。

  2019年8月28日,彭在林诉刘集镇政府拆迁安置协议无效一事,在扬州市邗江区法院一审宣判,法院认为拆迁人与被拆迁人因房屋补偿、安置等问题发生争议,或双方当事人达成协议后,一方或双方当事人反悔,未经行政机关裁决,仅就房屋补偿、安置等问题向法院提起诉讼的,应当作为民事案件处理,不属于法院行政诉讼受案范围,因此裁定驳回起诉。彭在林不服,又向扬州中院提起上诉。

  同时,彭在林也在为自己“牢狱之灾”奔走。2019年4月1日,他就导致缓刑被撤销的行政拘留发起行政诉讼,诉请法院裁定仪征市公安局撤销该决定。但扬州市邗江区法院在2019年9月30日作出行政判决,驳回了他的起诉。彭在林随后又上诉至扬州中院,仍旧被裁定驳回。

  几乎同一时段,彭在林就自己故意损坏财物罪一案的申诉也有了结果。出狱后不久,他就先到原审法院以“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为由”进行申诉,但原审法院2019年7月22日作出《驳回申诉通知书》。此后,彭在林又以“因家中拆迁利益受到严重侵害,为维护合法权益,自己实施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不应承担刑事责任”为由向上级法院扬州中院申诉,扬州中院复查后于2019年9月6日再度驳回,称其申诉理由不成立,不符合重审条件。

  此后,彭在林又以同样的理由向仪征市检察院提出申诉,但在2019年11月29日被驳回。仪征市检察院出具的《刑事申诉审查结果通知书》称,该院调阅卷宗确认彭在林主观上具有损坏他人财物的故意,客观上实施了毁坏他人财物的行为,且毁坏财物数额巨大,已构成故意毁坏财物罪,原审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定性恰当。

  对其正当防卫的说法,检方认为,经查,彭在林实施上述行为并非是为维护自身利益不受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而是为发泄心中不满而故意损坏他人财物,不属于正当防卫,应承担刑事责任,其申诉理由不能成立。

  20多天后,彭在林诉刘集镇政府搬迁安置协议一事,也于2019年12月20日被扬州中院出具《行政裁定书》裁定驳回。

  “所有的申诉都被驳回了,彭在林很受打击,感到比较绝望。”代理彭在林治安拘留行政诉讼案和故意损坏财物罪刑事申诉案的江苏律师沈涛说,关于这两起案子他们还向江苏高院递交了材料,目前正在受理中,但感觉希望还是不大。

  记者获得的材料显示,除了信访和申诉,彭在林出狱后还多次就自己事件中可能存在的官员“保护伞”和违法线索进行举报。扬州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一份落款2019年10月12日的文件显示,彭在林向自然资源部反映了“仪征市刘集镇王姓镇长利用职务将彭在林生产经营场所和农田卖给其亲友”的问题,这一问题由该局移交给仪征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让彭在林和仪征方面联系。此外,彭在林家还遗留有多份其出狱后撰写的举报、控告材料,其举报对象涉及刘集镇时任派出所所长、镇长,以及原村支书杨恩荣等。

  1月3日、4日,记者前往杨恩荣家采访,但杨家表示不便对外回应,有事可以找镇政府方面,刘集镇政府截至发稿也未回应记者的采访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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