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商贸破产清算引争议 山西国企债权人诉讼维权

(原标题:特稿|河南商贸破产清算引争议 山西国企债权人诉讼维权)

  摘要:重组的国企旗舰掉入深渊,原董事长因贪腐、骗贷获刑14年。破产清算启动以来屡遭质疑,被指转移资产、股权以逃债。外省国企债权人忧心资产流失,通过诉讼维权。

▲资料图:郑州中级人民法院。2019年12月20日,针对河南商贸破产争议的系列案件在河南省郑州市中级法院开庭审理。图源于郑州中院官网

  国企河南商贸集团有限公司(下称河南商贸)破产清算起波澜。山西一家国企债权人因质疑河南商贸破产清算前后的多个举动有逃债之嫌,且管理人未勤勉尽责,正在以诉讼方式维权。2019年12月20日,针对河南商贸破产争议的系列案件在河南省郑州市中级法院开庭审理。

  河南商贸破产前是河南省政府出资、省国资委管辖的集团公司。对其破产清算提出公开质疑的是山西省国资委间接控股的国有企山西省冶金物资投资有限公司(下称山冶物投)。该公司拥有河南商贸2000多万元的债权,并经民事诉讼予以确权。但河南商贸未全部履行法院生效判决,仅偿了还其中200余万元。

  2017年11月,时任河南商贸董事长孙哲落马。经两级法院审理,孙哲终因受贿、挪用公款及骗贷,数罪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14年。判决书披露,为了偿还拆借的民间资金和高额利息,孙哲曾经伙同财务人员骗取五家银行贷款共计14亿余元。

  此后河南商贸进入破产清算程序。山冶物投认为,河南商贸破产清算前转移资产及股权,比如,一份价值35亿余元的债权资产包被以3500多万元的低价出售;此外,破产程序没有保障债权人知情权。山冶物投于是向法院提起诉讼。

  河南商贸破产清算组成员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回应了山西方面的部分质疑,但表示,破产清算已基本完结,债权人的问题应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2000万元债权

  公开资料显示,河南商贸成立于2010年2月,当时由河南省商务厅原先所辖的26家外贸公司组成,拥有14家全资子公司,另外控股4家公司、参股3家公司,主要进行国有股权管理,开展河南省国营贸易项下商品的进出口业务等。

  山冶物投亦是地方国企,但地位不比河南商贸。其成立于2009年8月,是山西省国资委间接控股的国有独资公司,经营范围为冶金炉料及产品的销售、进出口贸易等。

  两家企业的债权债务关系发生于三年多以前。2016年3月,山冶物投与河南商贸签订镍铁购销合同,约定前者向后者采购5000吨单价4000元的镍铁,并预付货款2000万元,后者需在2016年9月1日前交付货物。

  此后,山冶物投履行合同支付了货款,但河南商贸未在合同约定期限内交货,双方遂协商将交货时间延期至2016年10月31日。但河南商贸一直没有交货。

  2018年2月,山冶物投向太原市中级法院起诉河南商贸,要求返还预付款并支付合同约定的违约金。这一诉讼请求得到法院支持。

  太原中院一审认定,前述镍铁购销合同有效,河南商贸未履行交货义务,应承担违约责任,判令其返还预付款2000万元,还有截止2018年2月8日的违约金697万元,此后的违约金按年利率18%计算计至款项还清之日止。

  河南商贸未提出上诉,一审判决生效。胜诉的山冶物投期待河南商贸依法返还债务,但对方迟迟没有履行判决,纠纷卡在了执行环节。

  但在此过程中,山冶物投得知,郑州中院已经受理了河南商贸破产清算案。这意味着前述执行程序中止,山冶物投的债权性质上变为破产债权,能到何种程度的清偿成为未知数。

启动破产清算

  山冶物投后知后觉地发现,河南商贸破产清算其实早有预兆,这家企业早已负债累累。

  公开报道显示,在2010年2月河南商贸成立之际,时任河南省商务厅厅长李清树表示,河南商贸争取发展成为综合性的大型商贸流通企业,“力争用两年时间,年进出口额达到10亿美元,营业额达到200亿元人民币,净资产达到5亿至7亿元,并择机上市。”谁料数年过后,这家河南国企旗舰掉入深渊。

  2017年11月13日,时任河南商贸董事长兼党委书记的孙哲落马。两年后,法院二审认定孙哲犯受贿罪、挪用公款罪及骗取贷款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14年,并处罚金人民币24万元。

  河南省驻马店市中级法院在2019年11月7日作出孙哲案二审判决中披露:2013年以来,河南商贸经营不善,导致企业严重亏损,为解决资金危机,其大量从民间拆借资金,为了偿还拆借的民间资金和高额利息,孙哲伙同河南商贸财务人员篡改财务报表和年度审计报告、伪造担保单位印章和担保资料、编造虚假的购销合同,骗取广发银行郑州分行郑东新区支行、光大银行郑州分行文化路支行、中信银行郑州分行、浦发银行郑州分行、恒丰银行郑州分行贷款共计人民币14.07亿元,截至案发已造成上述五单位经济损失人民币4.22亿元。孙哲还利用职务上的便利,非法收受他人财物265万元,二审期间家人代其退缴50万元;挪用公款780万元,已退还545 万元。

  除了对孙哲处以重刑,法院还责令他退还挪用的公款235万元;没收其退缴受贿所得赃款50万元,对剩下215万受贿所得赃款继续追缴。法院同时认定河南商贸也犯骗取贷款罪,判处罚金人民币100万元。

  孙哲被查,河南商贸开始走向倾覆,但之后围绕其破产的种种举动却令山冶物投感到疑惑。

  就在孙哲落马半年后,河南商贸的一位小债权人向法院提出河南商贸破产清算申请。2018年5月25日,河南省通用机械进出口有限公司(下称河南通用)以河南商贸作为债务人无力清偿到期债务且明显缺乏清偿能力为由,向郑州中院申请对河南商贸进行破产清算。

  2018年7月2日,郑州中院裁定受理该破产清算申请。裁定书称,河南商贸共欠河南通用借款本息221.36万元,其债权具有真实性,申请破产具有基础;根据河南现代会计师事务所2018年5月23日出具的审计报告,截止到2017年12月31日,河南商贸资产总额为8.9亿元,负债总额为10.13亿元,负债总额远远大于现有资产,已经严重资不抵债。

  2018年8月,山冶物投收到河南商贸破产清算的消息。令山西方面不解的是,河南商贸实际上间接持有河南通用股份。

  郑州中院的裁定书特别提到了河南省国资委的专题会议纪要。这份文件显示,2018年6月22日上午,河南省国资委副主任魏晓伟召开专题主任办公会议。会上提到,早在2017年11月19日,即孙哲被查六天后,河南省长办公会议决定由同为省属国企的河南物资集团公司(下称河南物资)对河南商贸全面托管。

  会议纪要称,河南物资托管后设法化解债务危机,但由于河南商贸债务负担沉重,已严重资不抵债,难以清偿到期债务,故河南商贸债权人的破产清算申请证据充分、理由属实,河南商贸符合《企业破产法》规定的破产清算条件。

  那次专题会议还确定成立了河南商贸破产清算工作组五名成员,其中,时任河南省国资委财务监督与考核评价处处长秦岭担任破产清算组组长,时任河南省国资委政策法规处副处长张峰、洛阳市国资委原主任唐超担任破产清算组副组长,河南物资副总经理于广增、财务部副主任刘建中也是破产清算组成员。这份会议纪要还要求依法全力配合法院开展破产清算工作。

  2018 年8月22日,河南商贸向包括山西冶金在内的所有债权人发出债权申报通知书,称郑州中院已于2018年8月1日指定河南商贸破产清算组担任破产管理人,债权人自收到通知之日起至2018年11月2日前,向管理人申报债权。

被疑假破产

  河南商贸破产清算板上钉钉,山冶物投认为这其中疑点重重,质疑河南商贸有逃债之嫌。

  山冶物投商务负责人宋玉后来检索发现,就在河南通用申请河南商贸破产之前,河南中原产权交易有限公司(下称中原产权)于2018年5月13日发布公告称,受委托拟对河南商贸破产清算拟处置资产所涉及的17家企业股权转让项目征集意向受让方并公开拍卖转让,17家企业股权将被整体打包转让。

  宋玉称,在那之后,河南商贸曾向山冶物投清偿233万元债务,清偿比例不到十分之一,剩余的债务没有说法。“对方告诉我说那是拍卖子公司股权及资产的钱,但不透露拍卖所得的具体金额,当时说还会有部分后续款项分配,现在看来也是杳无音信。”他对记者说。

  这一局面令山冶物投感到无奈,其只能寄希望于破产程序的公开透明。

  2018年11月15日,在郑州中院法官主持下,河南商贸破产管理人召开了第一次债权人会议,山冶物投委托一名律师参加了这次会议。

  会上,破产管理人通报了债权审查报告。宋玉提供的会议记录显示,此次会议共有71位申报债权人,申报债权总额超过21亿元,其中本金17亿余元,利息近3亿元。破产管理人审查后确认的债权人共有59位,确认债权数额约4.5亿元,包含山冶物投共计2856万元债权。

  宋玉告诉记者,山冶物投对河南商贸在破产前剥离企业资产另组企业的做法表示不满,向郑州中院及破产管理人提交过书面异议,认为应当驳回其破产申请。

  异议书写道,在河南中恒国际物流发展有限公司(下称中恒物流)设立过程中,河南商贸下属的4家子公司——河南省丝绸进出口有限公司(下称河南丝绸)、河南省轻工业品进出口集团有限公司、河南松山物产(下称松山物产)有限公司和河南粮油食品进出口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均以优质房地产和股权资产参与组建。这四家公司用优质资产低价入股,使得河南商贸资产评估值明显被压低,存在逃避债务的不法目的。

  公开资料显示,中恒物流目前共有6个股东,除上述4家河南商贸的子公司外,河南商贸的托管企业河南物资以52.9%的持股比例位列控股股东,河南省国有资产经营集团有限公司则持股20%,这2家公司均为河南省国资委全权控股。河南商贸4家子公司的合计持股比例仅占27.1%。

  此外,在中恒物流对外投资的11家公司中,9家曾是河南商贸所属企业,且 9家企业股东变更前后的持股比例及金额近乎一致。

  “公司发展了这么久,不可能资产没有变动。”山冶物投认为,前述4家河南商贸子公司入股中恒物流时仅计算4亿多元的账面价值,而不是根据市场价值评估,不能反应资产实际价值。

  记者就此采访了河南商贸破产清算组成员、河南物资财务部副主任刘建中。他表示,河南商贸子公司的投资行为是正常经营行为,在破产清算中也未曾遗漏这部分股权,而股权的价值是依据相应审计报告得出,“我们觉得没什么问题”。

  山冶物投还对中恒物流的成立时间提出质疑。根据公开资料,中恒物流成立于2018年5月3日,恰好在河南物资被指定为河南商贸托管人之后、法院受理河南商贸破产申请之前。“短暂的间隔时间使河南商贸有破产受理前突击剥离资产,假破产、真逃债之嫌。”山冶物投在异议书中称。

  针对前述质疑,破产管理人复函称,中恒物流的股东的确涉及河南商贸4家子公司,但河南商贸出资企业系独立法人,其对外投资行为属企业自主正常经营行为,其对外投资所形成的股权属于资产形态的改变,并未使其资产减少或者缩水。并且经有效合法的资产评估,对企业自身的资产总量不产生不利影响,也不会对其股权的评估值产生不利影响。

  破产管理人还表示,未发现存在因该投资行为使子公司的资产价值发生减损的情形。因此,河南商贸不存在所称的“非法实施假破产、真逃债”行为,也不存在无偿划拨的行为。

系列诉讼

  山冶物投不认可破产管理人的说法,于2019年4月向河南省监察委员会提交举报信,信中不仅举报河南商贸涉嫌逃债的线索,还增加一项质疑:河南商贸于2018年4月13日将一份价值35亿余元的债权资产包以3500多万元的价格低价转让给河南物资下属公司——河南省化工总公司(2019年6月4日更名为河南省化工有限公司,下称河南化工)。

  宋玉称,山冶物投是从河南商贸另一家债权公司处得知该资产包转让一事。

  据《中国贸易报》报道,这份资产包源自河南省属国有外贸企业在过去的经营活动中通过抵押、担保等方式在多家银行取得的巨额贷款,由于经营性亏损或政策性亏损产生大额债务无法归还,银行将这些债务打包交由资产管理公司清偿,由此形成了资产包。河南商贸所属26家脱钩改制企业中有19家涉及该资产包,需回购包内的不良资产约35.2亿元,共需回购资金约1.15亿元。

  该报道称,河南商贸组建后,河南省商务厅将资产包回购工作一次性移交集团,由集团出资回购银行债权,以保全有效的国有资产。为此,河南商贸先后拆借资金3000万元用于回购相关资产包。

  针对山冶物投对这35亿元资产包的质疑,河南商贸破产管理人2019年4月25日复函称:以上资产包转让行为虽发生在破产清算受理前一年内,但管理人截止目前没有发现该转让行为存在破产法规定的应当撤销的情形,也不存在所称的“恶意转移有效资产”的情形。

  破产管理人还经财务核查发现,2018年5月4日受让方河南化工按照河南商贸的要求支付了合同价款3579.27万元。其中3402万元用于偿还河南丝绸等6家企业的借款。破产管理人认为,上述清偿行为构成《企业破产法》规定的个别清偿行为,遂向以上单位发出撤销清偿及催收通知书,要求以上单位向管理人退还上述支付款项。截止目前,管理人经催收已经收回605万元,剩余款项仍在进一步积极追回中。

  刘建中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山冶物投提到的资产包历史太久,其中大部分资产早已处于无法要回的状态,“能卖3000多万已经是比较好的结果了”。根据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开信息表及相关资料,这些资产包中15家债务人公示信息为注销、吊销或查询不到该单位任何信息。

  “肯定不会是这么低的价格就卖了。”宋玉坚持认为,既然双方对有关资产的价值认定不一致,就应该公开相应的审计报告,但是在查阅相应资料时,他们面临来河南商贸破产管理人设置的障碍。

  宋玉说,破产管理人限定查阅范围,只让查阅与河南商贸所属子公司相关的审计、评估报告,其他如35亿元资产包评估转让的资料不允许查阅。“债权人会议上也只公示了审计报告的结果,对我们债权人提出的异议,没有说明予以说明,而且两次债权人会议都不允许我们提问。”

  2019年5月10日,河南商贸破产清算第二次债权人会议召开。根据会议记录,破产管理人在第一次债权人会议后共收到16位债权人对财产管理及变价方案的反对材料,除其中一位投反对票的债权人无表决权,持反对票的人数占有表决权总人数的25%,反对票的债权人所代表的债权额366,467,902.88元,占无财产担保总额的40.7%,均不过半。根据表决规则,河南商贸财产管理及变价方案依法通过。

  破产管理人在这次债权人会议上公布,郑州中院根据其对河南商贸现有破产财产及负债的调查结果,认定河南商贸已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且无和解或重整可能,符合破产条件,依法应当宣告破产。

  山冶物投质疑破产管理人错误计算债权人会议决议票数。宋玉称,参加第二次债权人会议的银行均作为普通债权人投票支持破产管理人的破产财产分配方案,但对比两次债权审查汇总表,在第一次债权人会议时,这些银行是拥有担保债权的优先债权人。根据《企业破产法》第59条规定,对债务人的特定财产享有担保权的债权人,未放弃优先受偿权利的,对于通过和解协议、通过破产财产分配方案等事项不享有表决权。

  “我们没有看到银行书面放弃优先受偿权利,逻辑上银行也不可能放弃优先权,因此他们不享有对破产财产分配方案的表决权。如果此类债权人不参加表决,则破产财产分配方案根本得不到通过。”山冶物投法务赵俊杰表示。

  2019年5月8日,郑州中院裁定宣告河南商贸破产。但山冶物投不服该裁定,八天后向河南省高级法院起诉,请求撤销郑州中院的裁定,并驳回河南商贸的破产清算申请。

  2019年6月24日,山冶物投又向郑州中院递交六份诉状,起诉河南商贸及其下属四家子公司、河南物资及其下属子公司等。

  这六份诉状中四份是申请撤销河南商贸所属四家子公司的股权与房产被低价评估投资设立中恒物流,一份要求法院撤销河南商贸将其持有的35亿元资产包以3500多万元低价转让,另一份则是要求法院撤销河南商贸所属子公司松山物产涉及22万平方米的两块土地以10万元被低价转让。此外,山冶物投还向法院提出了重做资产评估审计的申请。

  针对上述述诉讼,郑州中院于2019年7月26日开庭审理,最后一起案件因破产管理人在诉讼过程中变更改正,已作出判决驳回诉讼请求。其余五起案件在郑州中院、河南高院协调下,因与河南商贸的另一国企债权人诉讼请求相同而合并审理。2019年12月20日,这系列纠纷在郑州中院开庭审理。

  记者联系河南商贸破产清算组暨破产管理人的三位成员,组长秦岭的电话未接通,副组长张峰、成员刘建中均向记者表示,河南商贸的破产清算已经基本完结,债权人的一切问题需走法律途径,他们不再作回应。

  对于河南商贸在破产清算中的资产处置情况,2019年5月至7月,中原产权曾在官网连续发布多条公告,称受河南商贸破产管理人委托,对河南商贸破产清算拟处置资产征集意向受让方并公开拍卖转让,其中包括河南商贸旗下17家子公司股权、10套办公用房、一批红土镍矿整、轿车和办公用品。

  记者近日联系中原产权,对方工作人员表示,相关资产“已经卖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没有卖出去”。他们称对于具体情况不便透露,需向破产管理人咨询。

  宋玉说,其也曾向破产管理人提出咨询,但对方拒绝透露。“我们既不知道河南商贸的资产处置情况,也不知道官司结束后能不能拿回债权、能拿回多少债权。拿不回来,我们作为国企就要被问责,承担国有资产流失的后果。”